阿九摸摸鼻子,快步走到正翻看书架的黎秩身边躲起来。

    “那不是温敬亭跟人家长老说的吗?他觉得老教主是最后见过洛云的人,而洛云的死又无人亲眼目睹,他对洛云忠心耿耿,便会对老教主有所怀疑,可这事怎么都跟小姜无关吧。”

    黎秩听到阿九叫他,疑惑回头。

    阿九想不通,便抓着他问:“你觉得温敬亭是这种人吗?”

    黎秩眸光闪烁,似在深思。

    王庸摇头道:“找到人再说吧,只是他到底为何要逃?”

    黎秩和阿九都没有回答王庸的问题,或是大家都不知道。

    看着桌上那一盏摇曳的烛火,阿九有些无聊了,“反正在这里也找不出来什么东西,那么多人找温敬亭不缺我一个,我去世子说说话吧。”

    他刚说完,黎秩神情一顿,一反常态地急道:“不准去!”

    “……你急什么?”不说阿九,王庸都惊奇地看了过来。

    黎秩将手中的竹简慢慢放回书架上,板着脸跟二人说:“先找到人再说,萧涵白天里吃坏了肚子,别去吵他,也别想偷偷利用他做什么。”

    阿九目瞪口呆,又惊又委屈地说:“你居然为了他凶我!”

    黎秩理都没理他。

    原本静静看着他们打闹的王庸忽然问:“世子真的吃坏肚子了?”

    黎秩挑眉,“不然呢?”

    王庸没再问,背过身时,面上有几分深思。莫名其妙逃走的温敬亭,突然吃坏肚子的世子,可会有什么联系?不,王庸很快想到,今日发生的事还不少,还有世子下令让燕八燕九撤离下山去搬聘礼的两百士兵,还有方才,世子命暗卫出去帮忙找人,人全都走了,那世子那边的守卫便空缺了。

    王庸惊觉什么,回身看向黎秩。

    却见黎秩站在书架前,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正津津有味地翻看手里的话本,整个人都处于悠闲放松的状态,王庸顿时明白他的猜测没有错。

    几位长老香主将内院翻了一遍,都没能找到温敬亭,不得已将翻找范围扩大,兵分几路下山找人。

    胡长老与钟长老便在一处,他们原本是要去后山搜人的,但走到半路,胡长老脚步停顿,捂住小腹,画着精致妆容的五官微微扭曲起来。

    走在前头面容清隽的高瘦中年跟着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胡长老喘着气说:“没事,老毛病又犯了,我回去吃点药就行,你先走吧,别等我了,找人要紧。”

    钟长老有些无言,又有些担忧,“早说了让你找银朱瞧瞧,偏不去,看,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胡长老嗔怒地瞪着他,“你懂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哪里知道怎么治宫寒?赶紧去,先找到小温,别让他犯傻,老娘回头吃了药就过去找你!”

    钟长老熟知她那脾性,这么多年也被骂惯了,无奈应了,边走边道:“那你回去吧,多喝热水,先歇着去,回头我找人跟教主说一声。”

    胡长老应了声知道了,看着钟长老走远,人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慢慢直起身来,面上哪儿还有一丝痛苦,她见四周无人,快速离开了此地。

    钟长老走出一段路后,到底还是不放心,折返回去,走到两人分开的地方时也没见着人,他猜测人是回房了,便转头朝胡长老的住处走去。

    夜色黑沉,大家都出去后,山巅内院恢复了昔日的死寂。

    自燕八燕九下山后,客房只余下萧涵还住着,夜间也只有他的房间亮着烛火,许是因他身体不适,今夜睡得早,房间只留了一盏烛火。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推开门走了进来,宽厚的斗篷完全遮挡身形,隐约可见是个高瘦的人,他十分警惕,浑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双手用黑纱缠得密不透风,却并未折损他的灵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到了萧涵床边,亮起了手里的刀锋。

    映着火光的刀锋慢慢挑开床帘,借着微弱的烛光,他见到萧涵正双目紧闭平躺在床上,似乎已睡熟了。

    黑衣人眸光一寒,手里的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就在刀尖就要落到萧涵身上时,原本睡着的人猛然睁开双眼,往床内侧一滚,那一刀便落了空。黑衣人先是一惊,随后刀锋一转刺向萧涵。

    此人动作太快,萧涵也心下一悚,忙抽出后腰的短剑格挡,哐的一声响起,对方也见到了萧涵手里映着黑芒的短剑,眼里露出几分惊色。

    床上空间太小,对方下手却无比狠辣,无疑是要杀死他,萧涵施展不开,急忙找到机会跳了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敬亭?”

    对方却全然没有理会的意思,手中的刀竟如水蛇一般缠了上来。

    萧涵只能还手,奈何这短剑用得不顺手,还是让他吃了亏,几度险些被削去脑袋,所幸他退得快。

    可对方的刀也很快追了上来,眼看着离萧涵只余一尺之距!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在檐上落下,剑鞘荡开刀锋。

    那人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抬头一眼眼里满是诧异。

    而当拦在萧涵面前的那个人回过头时,萧涵看清楚那张脸,也吃了一惊,指着他的脸,“温,温……”

    温敬亭只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便拔剑出鞘,对上那黑衣人。

    而下一刻,黑衣人一刀斩断了桌上的烛火,霎时间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萧涵眼前一暗,只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料到黑衣人要逃走。

    所幸温敬亭也有所察觉,赶在人逃走前封住了他的前路。

    黑衣人不得不与温敬亭斗起来,萧涵也慢慢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发现温敬亭不是要杀自己,遂借着透进窗棂的月色,隐约看清二人之间的交锋。

    也是这时,萧涵才发现,他们所使的剑法竟然是一致的。

    黑衣人用的虽然是刀,使得却是剑招,还将温敬亭的剑法学了十成的像,连一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温敬亭面色越发阴沉,长剑一顿,转而攻向对方的脸面。

    黑衣人一退再退,许是因这套剑法并非最拿手的功夫,他的招式开始慌乱,露出了破绽。温敬亭冷冷一笑,觑着时机一剑刺去,剑锋将将划过那人脸侧时,那人忽然抬起右臂。

    极轻的刺啦一声传来,长剑只在那人右手小臂上划了一道。

    温敬亭难免有些失望,正要乘胜追击,对方竟射来几道银色长钉,正对门面!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也不过短短一息,那人就已破窗而出。

    耳边不远笃笃三声没入梁柱,萧涵也后知后觉背后一凉。

    在黑暗中,萧涵听见温敬亭骂了一句脏话,随后跟着跳出窗外,萧涵思索了下,提着短剑从门口追出去,而温敬亭的人影已消失在院墙上,与此同时,院门口进来一道白影。

    “世子还活着吗?”

    是阿九的声音!

    萧涵眼前一亮,循声看去,果不其然见到黎秩正带王庸与阿九过来,他面露惊喜,快步迎上去,“刚才果然有人刺杀我,被温堂主打跑了!”

    阿九惊了一下,“被谁打跑了?”

    黎秩一巴掌推开凑到萧涵身边的阿九,“往哪儿去了?”

    萧涵指向他们刚离去的方向。

    “追。”

    黎秩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阿九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王庸随后,神情也很是沉重。

    萧涵心里原本是有几分紧绷的,可见黎秩一句都没问他就走,难免有些失落。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黎秩走出没两步,便回了头。

    月色下,黎秩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倒映着萧涵,“你没受伤吧?”

    萧涵这才笑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没事,我们快去追吧。”

    黎秩打量了他两眼,确定他身上没有什么伤,才慢慢点了头。

    伏月山山巅总坛不小,地形复杂,一个人要隐藏起来,有很多死角供他藏匿,而黑衣人受了伤,血滴在路上,温敬亭步步紧追,很快找到黑衣人所在。他轻嗤一笑,二指捻着三根一寸多长的钉,朝着那人疾射而出。

    黑衣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一跃滚到枫树后避开,三根长钉随之入木三分,黑衣人见状加快脚下逃走的速度,未料还有一根长钉紧随而来。

    长钉破风而来,直到风声擦过耳边时,黑衣人才察觉到,他抬手挡住头面,却没想到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一股大力拽着他进了墙角后。

    一道嘶哑的闷哼随之响起。

    黑衣人惊愕抬头,一抬眼便见到钟长老痛苦狰狞的脸。

    钟长老白着脸看了他一眼,拽着他往黑暗中走去。

    “快走!”

    黑衣人回神,竟未挣扎便跟着他逃走。钟长老紧跟其后,一手死死按住右手小臂,边走边回头。

    温敬亭离得还是有些远,等他发现黑衣人没入墙角消失不见,再追过来时,墙角后只有几滴黑红的血珠,证明对方的确中了他的长钉。

    “温堂主!”

    属于黎秩清亮嗓音在远处响起,温敬亭眸中寒光在眨眼间柔和下来,嘴角轻扬起,将手中长剑归入剑鞘,转身朝声源走去,“我在这里!”

    黎秩闻声很快走了过去。

    双方会和后,黎秩见温敬亭并未受伤,当即松了口气,也很快发现地上的那一滩黑红色的血。

    “这是?”

    跟在后面的阿九与萧涵俱是一脸迷茫,王庸老神在在,见到温敬亭回来,还与黎秩说话也是一脸平静。

    说起地上的血,温敬亭讥讽一笑,“中了我淬了剧毒的销骨钉,他今夜肯定下不了山。教主,此人就在我们之中,我们要尽快找出此人。”

    黎秩道:“好,先让大家回来吧。”

    温敬亭点了点头,在袖中取出一支信号弹,相当听话。

    阿九看得越发糊涂了,“老温,你不是叛变了吗?”

    温敬亭一顿,回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以为呢?”

    萧涵隐约明白了,他看了看黎秩,又看了看温敬亭,他们并不需要任何解释,便已恢复了信任。

    于是萧涵猜测道:“由始至终,温堂主就没有叛变。”

    王庸缓缓点下头,“这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内鬼。”

    阿九还是不太明白,“那你们那天晚上还吵得那么凶?”

    温敬亭眉梢一挑,“有问题吗?”

    “什么意思……”阿九一头雾水,说着突然惊叫道:“哦!你们那晚是不是在我们出去后偷偷说了什么?”

    当时他竟然还觉得黎秩很伤心,费尽心思安慰他来着……

    谁知道好心全都喂了狗!

    “什么也没说。”温敬亭点燃手里的信号弹,一朵绚烂的金花在夜空中炸开,几乎照亮整个山头。

    黎秩颔首。

    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话说的再绝情,也敌不过临走时的一个眨眼,温敬亭几不可查的轻轻颔首,他便知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