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见到萧涵时还带着一肚子气。

    只因他从后山回来后,又被王庸送来一大碗药,王庸还趁他不在,将他房间里的东西都收拾过,整理好了他的行李,就差将他送到萧涵身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哄着萧涵。

    又是为了无相莲,又是为了他好……这些话黎秩都听腻了。

    送萧涵到山道时,黎秩还有几分余怒,冷幽幽地看着他。

    萧涵心里总有些不安,走前冠冕堂皇地找了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骗黎秩有话要跟他说,让他附耳过来,然后趁人不备偷亲了黎秩脸颊。

    亲完之后,拔腿就跑,什么不好的预感都被抛之脑后。

    却气得黎秩真想一巴掌将人打下山去,怒瞪着萧涵跳上马车的背影,面上的气眨眼就消了,反正又不是第一回 被偷亲。他看着燕八燕九等人簇拥的马车下了山,背过身就朝往地牢走去,萧涵留下的那两个只敢远远缀在远处的暗卫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两名暗卫都不敢跟太紧,路上险些跟丢几回,初时也见到远处似乎有位穿着灰衣的长老路过,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两人便都没当回事。

    在跟王庸在坟地谈过之后,黎秩原本就想找圆通问个清楚。王庸的话他并不是全信,他有种预感,王庸还有事情瞒着他,而圆通大费周章地对付他,目的一定不止这些。只是前两天病发,耽误了他不少时间,萧涵又在身侧,黎秩不好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事。

    至于为何不跟萧涵说,黎秩也说不好。想来想去,只能将归咎于萧涵这几日老是惹他生气,让他完全不想跟他说话,而且事关他的父母……

    王庸说,黎秩父亲、老教主黎姜是南王世子姜蕴的好友,是为了对方安全可以顶替他的身份,哪怕家破人亡也不会说出他的去向的挚友。

    黎秩想到记忆中的老爹,便十分纳闷,他爹是这种人吗?

    他爹居然是个义薄云天的好人!

    十一年前的失踪,黎秩已连父亲的模样都快忘了,或许是因为太想记得,却偏偏记不清,只隐约记得他会时常来看望自己,教自己习剑。

    印象中,爹是个不着调的人。

    家里还有几岁的小孩子,还整日不着家,可不是不着调?

    黎秩也不知道他爹身上原来有伤,每回见到人时,他都很精神。他并不是位严父,许是初为人父,他都不知道在小孩面前要避讳的话题,兴起了天南地北的跟黎秩扯,还会在五六岁的孩子面前谈及勾栏里的漂亮姑娘……

    如今在黎秩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在他六岁生辰那日,这个不正经的爹带黎秩去城中看花灯,黎秩坐在他肩头,板着一张被吓白的小脸,只是因为人太多了,这个爹还一直在笑。

    再有便是十一年前,黎秩从山上回来,被父亲狠心关在门外。

    黎秩现如今只依稀记得,他爹当时说过的一两句话。他说不养你了,你太烦了,还说不要你了……

    若是他当时多留意一下,应该就能嗅到极重的血腥气。

    这样一个人,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好友做到这个地步吗?

    黎秩对那位从未见过、只鲜少听闻过几回的南王世子产生了一种浓郁的兴趣,而在这山上,只有圆通能为他解惑,他必须再见圆通一面。

    地牢中一如既往地安静,哪怕是在酷暑,仍是一片阴凉。

    黎秩这回来,没再带任何人。

    圆通仍旧安静地坐在牢房里,隔壁牢房的袁三已经醒了,他见到黎秩近前,一骨碌起身趴在铁栅前低声唤了几声大人,圆通才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眸色极淡的眼睛。

    仿佛目空一切,恍如神佛。

    然而实际上,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是一个手段狠辣的假和尚。

    “你还是来了。”他的语气太过平和,俨然早有预料。

    黎秩站定在牢房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圆通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淡淡一笑,“你是为南王世子而来。”

    黎秩眸光一顿,饶有兴趣地看向圆通那双剔透的眼睛。

    是这个人真的料事如神,还是他刻意抛出了一个钩子?

    今日,同样是三位长老要下山的日子,天一放亮,胡长老就醒了过来,她在山上的东西并不多,不需收拾,等跟教主告辞后就会下山。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因此,在走之前她去了一趟后山,最后一次祭拜钟长老。

    她在后山坟地待了一个时辰,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回来。

    推开房门,一眼就见到她先前收拾出来的包裹,正放在床上。

    胡长老环视房间,确定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抬脚朝床边走去。

    忽地,胡长老浑身僵住。

    她的后背被抵上一个硬物,几下飞快地封住了她的穴道。

    胡长老动弹不得,满脸震愕。

    “谁!”

    身后的黑影将房门关上,刻意压得含糊不清的嗓音紧接着响起,“圆通大人派来的人,胡长老,你可还想为洛云报仇,为钟长老报仇?”

    胡长老故作镇定地说:“什么圆通,什么报仇,你到底是什么人,潜入我圣教总坛是何目的!别怪我不提醒你,若让山上的人发现你……”

    “都是自己人,何必来这套虚的。”身后的人道:“我手里有你跟大人联系的证据,你若不听话,便休怪我将这证据放到你们教主案上了。”

    胡长老一顿,随后嗤笑道:“我已一无所有,死又何惧?”

    “那你就不想在临死前为洛云报仇?莫忘了,你是叛徒,钟长老却是无辜的,他为你而死,死在温敬亭和黎秩手下,你就不想为他报仇?”

    胡长老眸光晦暗,并不言语,事实上,她不可能不恨这两人。

    身后的那人便又跟她说:“现在时机已到,助我救出大人。”

    山下,金水城如意楼。

    萧涵刻意在路上磨蹭了许久,才慢吞吞地下了马车,还笑着跟侯在茶楼下已久的陆轻波打了个招呼。

    “陆大人也来了,陆大人清减了啊,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了。”

    陆轻波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完全不想跟他叙旧,拱手见礼后,侧身让道指向门内:“世子请。”

    萧涵对他甚是失望地长叹一声,带着燕八燕九进了茶楼。

    整座茶楼被人包下,里头安静异常,就连茶楼的小二也不敢随意走动。陆轻波领着三人进了后院,一路上几乎是三步一岗,守卫极其森严。

    燕八知道今日要见的是谁,不敢胡闹,乖乖地低着头。

    跨过后院大门,一座精致的院落坐落眼前,厅堂前也跟一路上一样,立着四名高壮侍卫,这些人就仿佛冰雕一样,一动不动,威严至极。

    到了门前,陆轻波拦下萧涵,示意他们在留步,正解释要进去通报,门内便传出一道声音,“世子来了何须通报?尽管进来,何须客气。”

    萧涵朝陆轻波那张故意板着的冷脸得意地笑了笑,踏进门槛。

    燕八燕九想跟进去,被陆轻波拦下了,进去的只有萧涵一人。

    萧涵权当没看到,进了厅堂,只觉眼前倏然一亮——

    这是一道剑光。

    宽敞的厅堂并未布置太多摆设,一玄衣青年正在堂中舞剑。

    也就只有一人。

    还未看清人影,那剑已指向萧涵咽喉,所幸萧涵及时止步。

    看着差点封喉夺命的剑尖,萧涵愣了一下,仓皇地举起双手。

    “我是世子!”

    持剑的玄衣青年闻言也是一愣,而后笑说:“我知你是世子,也知世子在不久前力战六大门派,还胜过六位高手。不才,想请世子赐教。”

    这青年模样本就生的好,又笑着说话,让人一见便不由心生一种此人甚是随和的错觉。他的语调也是不紧不慢,但细听,明显暗藏威严。

    萧涵干笑着放下手,“那些江湖传闻哪儿能当真?我当日不过是个陪衬,都是黎秩功夫好,哪怕是有我这样的废柴拖后腿,也还是赢了。”

    闻言,玄衣青年若有所思地放下手里的剑,缓步走来。玄色衣摆上的暗金绣纹随动作慢慢铺展开,异常的绚烂华贵,看着隐约像是金龙。

    “是吗?”玄衣青年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涵,“世子也这么说,看来我是一定要见上这位黎教主一面了,也不知我这破剑能在他手下过几招。”

    听出言下之意,萧涵脸上的干笑快速淡去,似乎是因为对方触及他的禁忌,他也不再装傻,嗓音略微一沉,透出几分警告的意味,“我先前就说过,黎秩他不会是当年弑君的南王世子的后人。请四哥与王妃放过他,我可为他作保,他绝不会是皇室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因为快要结尾了,就很卡文,这段时间更新时间可能不会稳定了,抱歉_(:3」∠)_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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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上回见圆通, 他只给了黎秩自己与父母的身份内或许有疑的暗示,却从未提及过什么南王世子。

    这个名字初时是百里寻说起的,而他是在圆通那里偷听到的。

    黎秩对这位失踪已有二十多年的南王世子一无所知, 当时就问了萧涵,萧涵给他的答案是, 这人是一个在逃的逆贼,但他被抄家应是蒙冤的。

    第二次听到,是他在圆通的暗示之后,向山上最熟识他父母的王庸问起父母旧事时, 王庸主动提及。王庸说, 南王世子是老教主的一位挚友, 老教主曾经冒认过南王世子的身份。

    第三次, 是这一次。

    黎秩再次来地牢下见圆通,圆通毫无预兆地说起这个人。

    黎秩很快在记忆中翻出自己所知的南王世子的所有信息, 只知道当今南王府乃前朝公主的后人。

    而洗自前朝国破后经历乱世,当朝已有一百二十多年光景了。

    南王府算得上是最后也最有出息的前朝皇室后人,也是当年随开国皇帝打天下时的功臣, 即便交了兵权, 仍被当朝数任帝王忌惮, 一直到二十四年前, 南王府被判叛国投敌罪满门抄家, 株连九族,门下的将士皆被牵连,乃当初深得圣宠的一位皇子的手笔。

    据萧涵所言, 这个案子当中大有文章,南王府未必是真的叛国,但那位皇子的做法,当时的皇帝惠帝是默认的,还意欲让此人继承皇位。

    于是就有了潜逃的逆贼余孽南王世子刺杀王爷复仇一事,奇的是他竟还真的成功了,也气死了惠帝。

    然后这个人就失踪了。

    至今二十三年,没再出现过。

    再有的,就是据说他有一个弟弟,也跟他一起逃了出来。

    再多的,黎秩就不清楚了。

    毕竟这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发生了。

    如今,圆通一开口便说起此人,黎秩心中有些惊诧。

    他仔细回想一遍,心下忽然生起一种这些信息都是圆通一点一点让人透露给他的感觉。纵然不是他亲口所言,一开始百里寻的提及,到引起他自己向萧涵主动追问,然后是王庸……

    黎秩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他所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圆通他们所知远比他要多很多。但王庸不肯说实话,阿九也许知道什么但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