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师冷声一笑,“你想要毒药?”

    长源道:“蛊虫也无妨。”

    蛊师慢慢抬起手,一条细长的小青蛇同时吐着信子爬了出来,蛊师微微侧首,望向长源,“这个如何?”

    看见小青蛇红艳艳的蛇信子,长源心下一悚,身体抖了抖。

    “这,毒性如何?”

    蛊师思索道:“咬上一口,半身瘫痪,再咬一口,毒性全解。”

    长源咽了口唾沫,心动难抑,险些将蛊师当成心灵之友,连那阴冷的小毒蛇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爱起来,他心想,他只是用来震慑黎秩,并非是真的害他,这小青蛇正正合适。

    长源这么想着,便宽了心。

    “就它了。”

    黄昏时,黎秩才再见到长源,自打他今早对岛上的人动了手后,长源便不再管他出不出门,仅仅半日功夫,他便已将岛上的状况摸得很清楚,也圈出来几处长源有可能会将圆通隐藏起来的地方,可惜那几处皆有人把守。

    黎秩目前还不想与他们撕破脸皮,便先回去再伺机查探。

    长源的到来,让黎秩有些不喜,同时又在意料之中——这个小人一天不搞小动作,他才该感到奇怪。可偏又妨碍他出门查探的时间,烦。

    长源俨然忘了白日与黎秩的不愉快,腆着脸请黎秩赴接风宴。

    那接风宴摆在长源的屋子,黎秩去时,宴席上已有一人。

    并不是镇南王的义子百里寻,而是个裹着黑袍的高瘦青年,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唯有眼睑与唇透着一缕微红,虽五官平平,一身如死人的气息与眼白过多的死鱼眼却很惹眼。

    黎秩见到他的第一眼,几乎以为他脸上刷了城墙厚的粉。

    “这位是王爷为您请来的大夫,蛊师,自北疆而来,乃明月宫后人。”长源带着笑脸热情地为二人介绍,“这是黎教主,南王府后人。”

    黎秩知道明月宫,现在这年头,用毒的都爱吹自己出自明月宫,不过这个蛊师外貌奇特,难免叫他多看几眼,便叫长源请到了首席落座。

    三人分席而坐,面前的条案上都布满了精致而美味的菜肴。

    黎秩与蛊师谁也没搭理谁,但谁也没落下打量对方的举动。

    长源捧着壶酒,来回给二人斟酒,便坐在右侧,举起酒杯道:“昨夜来时已是也是,太过仓促,这接风宴便只好推到今日了,黎教主莫怪。来,蛊师,咱们一同敬黎教主一杯。”

    蛊师虽然没说话,倒也给面子的端起了酒杯,可黎秩却一动不动,眼神只在一桌菜肴上停顿过一瞬。

    长源笑容越发尴尬,蛊师也冷笑一声,砰地一声搁下酒杯。

    “我病弱体虚,喝不得酒。”黎秩实在很没耐心解释这种问题,他很少喝酒,他惜命也是真的惜命。

    “那确实不便勉强……”

    长源只好尴尬地独自干了这杯酒,放下酒杯,酝酿了一下,便捧着一个木盒起身,送到黎秩桌上。

    “黎教主,长源这几日总惹您不快,心中实在不安,这是长源特意准备的赔礼,望您莫要计较。”

    黎秩只瞥了眼那雕花精细的梨花木盒,便收回视线。

    “哦。”

    他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但在长源取出这个盒子之时,黎秩也并未错过蛊师忽然变得有兴趣的神情。

    长源面露干笑,在他的计策里,黎秩应当马上打开木盒……不过这也不要紧,等他回去后打开盒子发现有问题,长源再找借口推说这是下人将他的礼物与蛊师的东西弄混了即可。

    长源便笑着退回去,就在他转身之际,黎秩开口道:“等等。”

    长源脚步停顿,因为心虚,眼珠子往蛊师那边转去。蛊师支着下巴静静看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黎秩看着长源僵硬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来。”

    长源转过身,对着黎秩笑得格外殷切,“黎教主有何吩咐?”

    黎秩瞥向面前的木盒,“打开瞧瞧,你的赔礼能不能让我解气。”

    长源愣愣指着自己,“我?”

    黎秩道:“不然是我吗?”

    他一双清冷的黑眸仿佛看穿一切,让长源浑身不自在起来。

    僵持许久,长源身体颤抖着蹲下来,面色一点点发白。

    他的手慢吞吞地按在木盒上,仿佛已经摸到了盒子里冰冷滑腻的东西,手跟着抖动起来,半晌没动。

    “黎教主。”长源放弃了,仰头看着黎秩那张仿佛写满嘲讽的俊秀脸庞,“要不我们还是先喝酒吧?”

    他抱住木盒,正要起身,一直白皙修长的手忽然按住木盒。

    长源抬头一看,正是黎秩。

    黎秩俯身靠近,轻易拨开了他的手,将打开的方向转向长源,微笑道:“我更想看看你送的礼物。”

    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拨,将木盒打开一道细缝,随后猛地打开。

    长源早已不敢看,双手挡在前面,一屁股往后跌坐下去。

    “不要!”

    就在他发出尖叫之时,一旁看戏的蛊师无声勾起了薄唇。

    可长源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痛楚,他下意识活动了双腿,发觉腿还有知觉,呆呆地放下手抬头看去。

    隔着一张低矮的条案,黎秩已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许久。

    长源才发现盒子里只有一截雪锻,便空空如也,他愣了愣,回头见蛊师面色铁青,才知没有成事。

    黎秩眼里似乎很是疑惑,抬手冲着长源招了招,长源这才后知后觉,尴尬地爬了起来,半跪在黎秩的酒席前,还挂着冷汗的脸上满是谄媚。

    “是长源失礼了……”

    “你送的礼物不错。”黎秩仿佛没听见长源的话,自顾自道:“我还挺喜欢的,你是怎么挑中的?”

    长源又是一愣,“礼物?”

    黎秩缓缓眨眼,出色的容颜舒展,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

    长源又看呆了,不可否认,黎秩的容貌极好,他笑起来的风情,王府最美的女子也不及万分之一。

    可这抹笑容深处,是阴寒的,带着不悦与浓浓杀意的。

    当长源意识到这点上,黎秩的手已然落到面前,他那漂亮的五指慢慢舒展开,嗓音清越而寒冷。

    “好东西自然是要与大家一起分享,长源也来瞧瞧如何。”

    话音落下,白净的五指间猛然窜出一道青光,那是一条阴冷潮腻的小蛇,猩红蛇信对准长源鼻尖。

    “啊!”

    剧烈的痛苦与惊恐让长源崩溃,他下意识捂住脸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蛊师忽然拍桌而起,将手中一物射向黎秩!

    黎秩眸光一凛,并未回避,反而抬起右手迎向那一道红影。

    那东西极轻,微微有些硬,到了手上,黎秩才发现是只猩红小巧的蝎子,眉梢一挑,蝎子要蛰他的钳子也停了下来,忽然直直往下掉落,幸而那只手及时接住它,手掌一翻,将这只窝囊的小毒蝎放到了玉白手背上。

    长源仍在地毯上翻滚大叫,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可见小青蛇并非只咬他一口,但他并没有好起来。

    “你骗我!”在这样的剧痛当中,长源竟还有精神指责蛊师。

    蛊师正瞪大双眼专注黎秩,“不可能!它为何不咬你?”

    正垂眸望着手背毒蝎的黎秩闻声歪了歪头,眸光瞥向蛊师。

    那一眼的倨傲与冰凉叫蛊师心头一震,面色反而红润起来。

    “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黎秩冷幽幽道:“想毒昏我?好将我握在手里,任由你们捏扁搓圆?”

    蛊师仍不可置信地喃喃着,“我的蛊王怎么会失去控制……”

    “所有玩蛊虫的人都一样吗,把自己养的虫子叫做蛊王?”

    黎秩淡声一笑,起身将手里的蝎子放到地上,这小蝎子才又动了起来。黎秩敲敲它前头的地板,望向蛊师,“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会是蛊王,回去找你主子试试你的本事吧。”

    蛊师下意识后退一步,很快停下,他不相信黎秩能控制他的蛊虫,可当他专心盯着真的对着他快速爬来的蝎子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黎秩却是低声一哂,指尖微微一动,一根黑色的长针便刺入了蛊师脖子。蛊师浑身一僵,捂住脖子慢慢跪下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让他只能仰望黎秩,一双眼睛都瞪红了。

    “你!”

    不是蛊师不会说话,而是他发觉自己快说不出话了,他的五感在快速消失,身上的力气也突然没了。

    蛊师跪在一边,蝎子感应到主人受袭却僵在原地不动,长源正拼命与疯狂啃咬他的小青蛇搏斗……

    黎秩望着这一屋子荒唐,最后不解地问蛊师,“你我有仇?”

    长源该不至于痛到极致还要撒谎,而且他还不敢杀黎秩,如此看来,应该是蛊师策划了一切。

    但黎秩从未见过他。

    蛊师气得双目赤红,用几近气音的声音咬牙恨恨道:“都是因为你……阿彩才会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阿彩?”这名字有些耳熟,黎秩皱眉,想起一个肤色偏黑的少女,不确定地问:“玄月宫那个?”

    蛊师说不出话了,匆忙翻出一个药瓶给自己喂了一把药丸子,可看他嫉妒得发红的眼神来看,黎秩猜的应该没错,黎秩一时间只觉无言。

    果然是出来混的都要还吗?他都不相信自己会经历这种事。

    黎秩思及此处,嗤笑一声便走了出去,只扔下一句警告——

    “如果你还能活下来,管好你的人这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这话显然是针对长源的。

    长源听见的同时,手里呲牙要咬他的小青蛇突然委顿下来,他先是一愣,定睛一看才发现蛇身上有一根泛黑的长针!他定了定神,再看向一边只顾自己运功逼毒的蛊师,就觉得身上哪里都疼,下身甚至失去了知觉。他眼里含上恨意,捂住满是咬痕的脖子,忍痛朝屋外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正走到竹林前的黎秩并未错过长源的呼救,忍不住勾唇轻笑,蛊师骗了长源,长源必定会报复,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两个人狗咬狗了。

    黎秩的脚步越发轻快,时而抬头望上一眼竹林上空的明月。

    与此同时,乱石山山谷。

    阿九与白沐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用毒与铁笼双管齐下抓住怪鱼,此刻白沐正在调制能令种下春秋蝉而变异的怪鱼中招的毒,萧涵留下帮忙的暗卫们一部分被打发下山准备铁笼子。

    白沐伤势未好,还有些发热,忍着头疼连夜熬制毒药。阿九劝过好几回,才终于让白沐回帐篷歇下。

    正好,与大家一起下山定制铁笼子的孟见渝回来了,他是独自回来的,其余人要等明日再将铁笼送来。

    孟见渝与萧涵留下的暗十一交待清楚,便见到站在桃花树下一身白衣的阿九,见阿九冲他招手,他静静走了过去,与阿九去了角落里说话。

    阿九颇为谨慎地压着声音,“怎么样,信送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