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觑了叶淮一眼,靠近麻爷耳旁压低声音道:“您刚刚不还亲眼看见了么,铁柱他闹疯病咬人的事……”

    闻言,麻爷的脸不由一沉。

    叶淮坐在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牢房外的动静。见外头几个人的神情逐渐紧张了起来,他的眼底便划过了淡淡的笑意。

    上钩了。

    麻爷原本是不相信底下几个兄弟说的话,但是一想到铁柱的事又有些拿不准了。

    若说二狗子闹肚子只是巧合,可铁柱的事又该怎么解释?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染上疯病见人就咬?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虽然他依旧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小白脸是所谓的高人。可眼下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思及此,麻爷眯了眯眼挥手道:“带走。”

    得了令,他身旁的一位刀疤脸汉子便进了牢房倏地将叶淮从地上拉起。

    一旁的小豁牙见了忍不住出声提醒:“这位指不定是高人,你稍微客气点儿。”

    听闻,抓着叶淮肩膀的那位刀疤脸扭头就来了个“呸”。

    “还高人?真要是高人还会落在咱们手里?”

    “你!”

    刀疤脸自然不怵,反倒颇为豪横道:“你什么你?想打架呢?”

    “够了!”麻爷黑着个脸出声呵斥,“吵什么吵?动作快点!”

    突得被训斥,刀疤脸虽不忿但终究是没那个胆子得罪麻爷。最终只忍着气地瞪了小豁牙一眼不再多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加重了些许。叶淮扫了一眼紧紧箍在他肩头的黝黑大手,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悦。

    还不等叶淮催动噬心蛊,只听外头传来一句——

    “手脚都轻些。”

    闻言,刀疤脸的动作顿了顿,表情诧异地看向眼前人,“麻爷,您该不会真信了小豁牙的话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话戳到了麻爷的软处,就见对方脸色骤然一沉:“放你娘的屁!”

    说着,他上前就朝着刀疤脸的屁股踢了一脚,嘴上骂骂咧咧:“动作这么慢,早上没吃饭哪!”

    刀疤脸捂着屁股吃痛地龇了下牙,忙不迭地应声道:“是是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迫于麻爷的压力,之后那刀疤脸一改先前的推推搡搡,对待叶淮的动作也变得收敛了许多。

    目送着叶淮被这三人恭恭敬敬地请出了地牢的背影,对面牢房里的那个男人还处于极大的震惊之中。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那个一直被他认作有脑疾的小白脸狱友竟然这么有来头,还是个高人?

    回想起刚刚那三个贼寇的对话,再想想这些日子对方的怪异行径……

    猛然间,他倏地坐直了身体。

    或许,对方并不是有脑疾,他之所以对着空气和墙壁说话是因为那里确实有东西!

    至于是什么……

    他突得一滞,紧接着双眼放大,愣愣地看着对面那件空牢房。半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有鬼啊!!!!!”

    *

    叶淮丝毫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给自己的狱友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此时的他正忙着给人“治病”——

    治邪病。

    要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就说来话长了。

    一切都得追溯到三日前营地遇袭的时候。

    叶淮同成诗成礼奔逃之际不巧在林中遇上了三个倭寇。而这三个人恰好就是眼前的这个小豁牙还有拉肚子的二狗子以及得了疯病的铁柱。

    这三人说是倭寇但其实也不是东瀛人。这一点从他们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哥仨原本是宁州沿海一个小渔村的渔民,倭寇来犯后在村子里四处烧杀抢掠,这三人怕死,为了活下去便开始跟着倭寇混。而这一次袭击朝廷派来的灭倭军大营也是他们加入倭寇后干的第一桩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那日在林中看见叶淮三人,三个小贼只觉欣喜若狂。

    虽然他们当时不知叶淮他们的身份,但是观察眼前这三人的样貌气度还有身上的衣服也知道不是普通人。于是便想着抓人立功。结果自然是被叶淮用噬心蛊给制住了。

    借着这个机会叶淮便提出了要深入敌巢一探究竟的计划。

    成诗成礼本来不同意,觉得这样太过于危险,但叶淮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还是说服了二人。

    用噬心蛊篡改了这三人的记忆之后,叶淮便让诗礼二人藏匿于暗中,自己便伪装成被这三个傻叉在山下无意间抓住的倒霉蛋。当然,他还顺带给自己改了个身份——

    一个有钱的,能掐会算的游方道士。

    一路上,他还给其中两个人做了“预言”,留下另一位看上去最好骗的小豁牙作为见证者。不管当时他们信不信,但终归在这三人的潜意识里留下了自己是个“高人”的印象。

    进了牢房之后,他便暗暗催动噬心蛊。不论是二狗子闹肚子,还是铁柱乱咬人这都是噬心蛊的作用。于是便有了小豁牙带着麻爷和刀疤脸来牢房里找叶淮救人这么一出。

    想着,叶淮不由拢了拢袖口,摸了摸藏在袖笼里的小木盒。

    不愧是爸爸的好儿子,这钱没白花。

    等老爸出去,马上就给你准备金粪球!

    *

    出了牢房,叶淮跟着三人一路来到了一间破茅草屋前。

    屋外围满了人。

    见着麻爷领着叶淮来了,围观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他们说的高人?”

    “这瞧着也太年轻了,豁牙和二狗子该不会被骗了吧?”

    听见人群中的质疑声,李二狗连忙跳出来反驳:“谁被骗了?你二狗哥这么聪明能被人骗吗?那就是高人!我和豁牙都看得真真的!”

    “就是!”小豁牙也忍不住出声附和:“人不可貌相懂不懂?这世上都还有神童呢,还不允许人年纪轻轻就成为高人啊!”

    小豁牙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一群人说不出话来。

    确实,这从前都有十来岁的状元,对比起来这二十来岁高人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走进屋子里,就见一个壮年汉子被人五花大绑,此时正红着眼冲着屋外头嚎叫。要不是有绳索捆着,估计早就冲出去咬人了。

    听见屋子里头的动静,先前还伸长着脖子往里头张望的群众们纷纷缩回了脖子。

    “铁柱这也忒吓人了。他该不会是被疯狗咬了吧?”

    “瞎说啥,咱们这山头哪来的疯狗?说是犯癔症了还差不多。”

    “说到癔症,我们村原来也有人犯癔症,还是村里头的神婆给治好的……”

    听着外头的那一窝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叶淮笑而不语。

    三人当中,那个小豁牙是对他态度最为恭敬的,俨然是真把叶淮当成高人了。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着的好兄弟,他不由哭丧着脸道:“高人,当初是咱哥几个有眼无珠。您就发发慈悲救救铁柱吧!”

    叶淮极力控制着想要笑出声冲动,紧抿着唇,这让他本就不太亲切的脸更显出一丝疏离感来,更让人觉得他高深莫测。

    小豁牙见状不由会错了意,以为叶淮不愿意救人,情急之下竟蹦出了一句——

    “求求您了,铁柱他……他,他还没娶媳妇儿呢!”

    闻声,叶淮微微一滞。只见他俊秀的眉轻轻皱起,像是极不理解似的问了句:“他娶没娶媳妇儿关我什么事?”

    “这……”

    小豁牙听闻愣了愣,粗粗的八字眉顿时耷拉了下来,配上他那双小小的下垂眼,使他的脸看上去变得越发愁苦了。

    这时就听耳旁传来了一声冷哼,只听刀疤男冷嘲热讽道:“救不了就直说,搁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呢?”

    小豁牙一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愤而怒斥对方:“刘莽!你不要对高人不敬!”

    刀疤男早就看小豁牙唧唧歪歪的样子不爽了,“我呸!还高人?依我看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也就你和李二狗这样的傻子会相信。”

    一旁,李二狗听闻顿时涨红了脸,撸起袖子道:“你说谁傻子呢!”

    “够了!”

    一旁,麻爷怒声打断:“吵什么吵?一个个都当老子是死的吗?”

    到底是这寨子里说得上话的头几号人物,麻爷一开口现场顿时安静如鸡。见手底下人终于安分了,他顿了顿踱步走到叶淮面前,正色道:“铁柱的病你能不能治?”

    “如果能治,那你就是铁柱的恩人,是黑风寨的座上宾。若是不能……”就见他眸光一凛,“那咱们也就没有继续留你的必要了。”

    这话听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不过叶淮对此却丝毫不怵。

    因为他本来就打算“治好”铁柱,所以不论麻爷还是小豁牙是何态度都不会改变他的初衷。

    毕竟这可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啊。

    要是治不好铁柱那他还怎么显示自己的高人风范?还怎么在这贼窝里“招摇撞骗”?

    想着,就见他微微一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能治了?”

    小豁牙:!!!

    李二狗:!!!

    刘莽:???

    “……”

    看着眼前俊秀青年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麻爷不由拧了拧眉,语带狐疑:“你真能治?”

    叶淮淡然一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到底能不能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麻爷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后倏地哈哈大笑。

    良久,他收敛了笑,沉声道:“好!我就信你一回。”

    闻言刘莽不由惊呼:“麻爷!这……”

    “废什么话?让他试!”

    就见麻爷眸光一冷,“若是治不好,就丢到海里去喂鱼。”

    听到这后半句话,刘莽顿时止住了嘴。半晌他讥笑着双手抱臂靠墙,露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叶淮斜了他一眼,表情冷然:“我作法治病的时候不喜旁人在场。”

    一听这话,刘莽又要发作。麻爷却显得很是镇定,道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