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寿阳王终于退了烧,沉入梦乡,众人这才安下心来,见刘淳熙仍不愿离去,执意照看,便安排好一切,留了护卫和小厮在耳房候着,其他人先去休息了。

    刘淳熙这一天经历了两次大的情绪起伏,又亲手杀了一人,整个人到现在仍然无法完全平静。

    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保护他胞姐。

    这是第二次。

    刘淳熙坐在桌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寿阳王,彻夜难眠,他什么也想不了,只盼着寿阳王这次吉人自有天相,早点康复。

    天将亮时,刘淳熙才打了个盹儿,睁开眼睛发现寿阳王的被子歪了。

    他起身走过去帮寿阳王把被子重新盖正掖好。

    ——单说他脸上的面纱,他在你面前摘过吗?你没看过他的脸吧?

    ——你要是看过,绝不会怀疑我说的话。

    刘淳熙盯着寿阳王脸上的面纱,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那人说过的话,不由顿住。

    他心中天人交战,神使鬼差一样,伸出手去轻轻的揭开了那层面纱。

    若说相识这些年他从不好奇寿阳王的容貌,那是假的。

    只是寿阳王不给他看。

    他在心里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寿阳王会是什么模样。

    是毁容了,长残了,另有故事,还是容貌俊美惊人,神仙般超凡脱俗?

    怎样的相貌他都想过,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容貌。

    俊美惊人是真,线条绝美是真,和冠绝京师的左相家长公子七分相似也是真。

    ——你最好永远不要见到他。

    ——他性格比较恶劣,从小就喜欢玩弄人心,视外人如草芥……

    刘淳熙重新把面纱给寿阳王戴好,退开了几步,怔怔出神。

    原来寿阳王很久以前就把真相告诉他了,只不过没有直说,是他太蠢,身在瓮中,没有意会到寿阳王的言下之意。

    换成以前,刘淳熙转头走就走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年过弱冠,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撞小子,他这些年和寿阳王走得太近,甚至牵连到了长乐侯府。

    他打着借势的目的,自以为聪明,却没想到寿阳王正好继续看他笑话,拿他取乐。

    唯今之际,恐怕只有想办法把长乐侯府和寿阳王府剥离,才能免去一灾。

    寿阳王极聪明,又擅算人心,这件事不能急,还不能让寿阳王察觉。

    他如此这般想了又想,终于确定了一条最佳的计策。

    至于左相家长公子所说的那句“你就敢肯定,他对你没有任何非分的企图”,他惊过之后也只当有听没有见。

    怎么可能呢?

    他虽然没有意中人,但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喜欢一个人最起码也应该百般对他好,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怎么可能是一直欺他骗他瞒他耍他呢?

    再说,他也不敢妄想。

    他和寿阳王,一个是新晋没几年的国舅,一个是当朝皇叔。

    只会成为史书上的笑话。

    没可能的。

    ……

    猫哥儿和狗哥儿一起出了城,到了和刘淳熙约好的城外山头。

    “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寿阳王的旧事?”猫哥儿看着站在半山亭内看向远处的刘淳熙,在亭外顿了一下,才抬脚走了进去。

    “来了?坐。”刘淳熙转过身,招呼两人坐下。

    “你把我们叫到这儿,是怕在别的地方有人偷听?”狗哥儿坐下后问。

    这一年多来,猫哥儿和狗哥儿分别在翰林院和京郊大营任职,各自成长了许多。

    今日换了私服出城也是不想引人注目。

    “打听出来了吗?”刘淳熙不答反问,神色间的落寞一闪而逝。

    狗哥儿还想问什么,被猫哥儿按住了。

    “十二年前的旧事,因为圣人曾经下过禁口令,所以打探起来有些麻烦,我只能回府问我爹,我爹让我不要沾染此事,死活不愿意透露,我只好把你扯了出来,我爹这才愿意说上两句。”

    “右相大人说了什么?”

    猫哥儿答说:“寿阳王少时性格实在说不上好,身边的人极少有好下场,不只是伴读经常更换,与他往来频繁的皇室子弟亦常常出事。尤其是十二年前,一年就死了四个人。那年以后,寿阳王便搬离了王府长住别院了。”

    狗哥儿附和:“我也问了我爷爷,意思差不多。”

    刘淳熙问:“还有吗?”

    右相和老将军在朝多年,知道的绝不仅只这些。

    猫哥儿和狗哥儿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犹豫。

    猫哥儿是个果断的人,想定后先开口说:“我爹还说,左相的夫人和先皇太妃家里有些渊源,应该是同族远亲,但先皇太妃在世时极不喜欢提及此事,而且从未允许左相夫人上门叙亲。”

    狗哥儿长年照顾他们惯了,慢一步也补充说:“我爷爷说的是,色过非福。”

    刘淳熙轻念:“色过,非福?”

    猫哥儿缓缓点头:“人长得太好,确实不是一件好事。寿阳王少时因容貌过于昳丽,身边的人一旦和他相处时间过久,便会心生贪色之念,连皇室子弟也不能例外,寿阳王自然不能容忍,不光诛了许多侍卫、数个伴读,差点连顺阳王的孙子和四公主也杀了。这也是宫中的丑闻,所以才被圣人封禁。之后寿阳王便长年戴着面纱,不轻易以真面容示人。”

    狗哥儿安慰刘淳熙:“凤哥儿你不是说寿阳王一直没让你看过他的相貌吗?想想你当年,只见了左相家那小子一眼就跟人家好的一条裤子一样,也是个贪色的,寿阳王总要比左相家那小子长得更好,你要是见了不猪油蒙心才怪。万一犯了忌讳,怕是小命早就没了。这样看来,他对你还不错。怪不得你不惜顶着满城流言蜚语,也要与他来往。”

    猫哥儿无语翻了个白眼。

    刘淳熙也白了狗哥儿一眼:“闭嘴吧。”

    他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些事情,一时心情复杂。

    ……

    几个月过去,刘淳熙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寿阳王这些年对他照拂有加,又有半师之恩,他总要回报一点点。

    这件事他还不能做的太露痕迹,以防牵连他爹和胞姐。

    顺阳王之孙和四公主皆是天潢贵胄,进出都有人跟护,想让他们吃点亏可不容易,要花时间埋线,不能急,还不能让他们一起出事。

    刘小侯爷隔三岔五去酒楼洒钱当散财童子,今天请几个纨绔,明天约几个皇亲国戚,人脉混的越来越开,名声越来越差,但也越来越好做手脚……

    做完了这些事,他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叫来了刘侯爷,说了他同意接受荫封做官的事,他爹刘侯爷听的满意极了,不光和他好言好语爷俩吃了一顿高兴饭,还拨给了他两大箱的金银珠宝。

    他爹往宫里送了信儿,胞姐也为他终于想通而高兴,把他叫进宫里当面夸了一番,又赏了一堆东西。

    官职定下之后,他就去了别院向寿阳王道别。

    ——……我爹和阿姐找了门路,给我弄了个小官职。下月初就要上任了,以后再见到殿下……

    ——我心悦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道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寿阳王突如其来的大胆示爱吓的落荒而逃。

    回到侯府,刘淳熙缓过来后,就无法抑制地陷入了反复回忆。

    寿阳王竟然心悦他?

    ——他一个当朝皇叔,迟迟不愿意大婚,只对你青睐有加,惹来多少非议,你就敢肯定,他对你没有任何非分的企图?

    左相家长公子说的那句话重新炸在了他的脑海里。

    刘淳熙躺在院内的摇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喃:“那傻子,非分的企图,谁没有呢?我也有啊……”

    只是……

    刘淳熙连着几日在府中痴痴傻傻,一时笑一时喜一时忧一时恼。

    宫中传来旨意,胞姐召他入宫,有事要见他。

    他还没见到胞姐,被小黄门领着去先见了圣人。

    黑金袍服,赤黄佩绶,皇帝姐夫语气亲和。

    “寿阳王是先太上皇托付给先皇,先皇又亲自交到朕手上的,朕不能辜负先太上皇和先皇,你懂吗?”

    刘淳熙汗湿衣背,心神恍惚的去见胞姐。

    桌子上有宫人给小外甥准备好的果盘和糕点,小外甥还没来,他心绪难平,随手拿了一块先吃了。

    ……

    …………

    *

    这个吻浓长绵烈,仿佛诉说了无尽的私语和恋念。

    肢体自然贴近,动作自然紧密。

    杜盛尧侧坐在刘淳熙的床头边,双臂支在刘淳熙身体两侧,把人死死箍住了换着角度缠绵缱绻的亲吻。

    一吻结束之后,刘淳熙还有些醺醺然。

    不光是他,他们两人都是心跳加快呼吸不稳。

    刘淳熙没说让杜盛尧开灯,杜盛尧便也不去开灯,两人各自平复自己的呼吸。

    “疼吗?”杜盛尧伸手去触刘淳熙额头上包扎绷带的伤处。

    “这点小伤有什么可疼的。”刘淳熙一把抓住了杜盛尧的手,瞪着他,“你没有想说的吗?”

    杜盛尧很轻很轻的笑了笑,“其实没有,我已经遇见你了,我的心愿达成了。但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刘淳熙不由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没有?”

    杜盛尧和他四目相视片刻,稍微用了点力,手指还是触碰到了他额上包扎好的那处伤口,声音温和,“我要说什么?说我早就认出你了,一直瞒着你,没告诉你?说你被我吓跑后,我等到了你的死讯?还是说你死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刘淳熙一时愣住,垂眸低声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事,他只是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