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久辞握紧手中的细腻,滚烫的热水冲撞在手背,手心触摸的地方却仍是冰凉。

    “小公爷误会了。”

    祝久辞一怔,手上松了劲,那人灵巧地翻腕出去,反手一抓,轻松夺取了主动权。

    梁昭歌探身向前,湿气喷到祝久辞面上。

    “加水。”美人说。

    祝久辞恼怒,“不加——昭歌先说清楚。”

    哗啦一声响,美人忽然欺身上前,祝久辞只觉双肩被滚烫的双手制住,忽而眼前天旋地转,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落进桶中。

    滚烫的热水瞬间裹挟全身一直奔涌到脖颈,疯狂地淹向口鼻,腰间忽然被一双手托起,他远离了令人窒息的水面。

    他跪在美人身上。

    “昭歌!”

    美人闻声环住他,“小公爷暖和,那便不加水了。”

    祝久辞气结。

    浴桶甚大,祝久辞被那人凌空托在水中踩不到实处,几次尝试,莫不是踩到那人脚背小腿,又跪到他大腿上。

    美人抬手,胡噜脑袋。

    “小公爷安静。”

    祝久辞炸毛,激起一阵水花。

    美人摸背,继续顺毛。

    “昭歌与小公爷说实话。”

    祝久辞安静了。

    梁昭歌单手环住他,另一只手仍稳稳托在腰间。温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昭歌并非伤身,只是有老方子言放血可临时救急。我见小公爷匆忙跑出去,还以为……只好临时放血,想出去追小公爷。”

    祝久辞讶异看向他,梁昭歌眼神清明,真诚无比。

    这人,真是。

    难以想象当时虚弱得一步都不能走的人,是如何一步步挪到茶案旁,将滚烫的药灌摔得粉碎。

    只为,跑出去追他。

    祝久辞:“我还能撇下你不管?”

    “昭歌不敢赌。”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抱住!软乎乎!不想放手。

    2000 years later

    某化石:抱住!软乎乎!我就不放!

    第51章 大梦

    梁昭歌做了一场梦。

    梦回那年踏入京城, 懵懂无知的孩童尚不知自己落入龙潭虎穴。

    风雨飘摇,这是梁昭歌对京城的第一印象。

    十多年前京城确实如此,刚刚经历南北大战, 国库空虚, 百废待兴。

    但纵使朝野上下钱袋中取不出来半两银子,歌舞酒色之事也断不会少。

    当年的红坊只有玲珑未有琉璃, 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阁楼,在四周一片低矮平房中,煞是扎眼。

    小小孩子拎起衣袍, 向外面大千世界回望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春去秋来, 京城剧变。

    玲珑阁越建越高,隔壁琉璃阁平地而起。来赏舞赏乐的人多了, 狎妓的人也多了。

    唯一不变的大概有三件事:

    流水一般进入红坊的少男少女。

    流水一般被卖进宅子的少男少女。

    还有京城孩子们的童谣。

    “京城美娇娘,

    侯爷迎进府!

    做小难做大,

    终日含泪窕。

    三年小病来,

    五年病魔到。

    一张席盖卷,

    落入荒岭中。”

    梁昭歌掩上窗子, 孩童们清脆的嗓音仍丝丝不绝顺着缝隙钻进双耳。

    歌谣一起, 又有少男少女从此离开人世。

    大多, 他认识。

    梁昭歌很少回忆往事, 一是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二是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都在框定的命运中挨挨度日, 结局早已写好, 每隔一段时日就有火苗一般的孩童唱出来提醒他。

    刻骨铭心,何须回忆。

    “你将来就跟着王大人……”

    “这回表现好了,准能让人家瞧上……”

    “李掌柜可是……”

    “学学人家玉哥儿!你这死板模……”

    “瞧瞧, 陈大人可把你隔壁领走了……”

    “后不后悔?”

    “算了算了,不管你了!”

    “等人老珠黄,可别找柳娘来哭!”

    “……”

    世人如此聒噪!

    做梦人心生烦厌,梦境恍然一变。

    四月末,桃花似乎要落尽了,那是梁昭歌来到京城的第二年。

    刚刚过去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了然无趣,完全可以浓缩成一张黑白画卷,酒池肉林,声色犬马。

    不过那一日似乎有点不同。

    一抹鲜活的影子冲过街道,小小一只白团子骑在显然未被驯服的烈马上,一路横冲直撞奔过街头。

    所到之处,百姓惊呼,鸡犬不宁。

    烈马虽难驯,小小的人似乎并不怕。紧紧抓着缰绳,四只爪子趴在马上,紧紧盯着前方,似乎急着往前赶去做什么事情。

    梁昭歌的视线一路跟着白团子远去,他破天荒出了自己的小屋,顺着玲珑阁的九转木梯向上踏去,上到第三层他停下,远远望见那小小一只白团子骑着马向北冲去。

    白团子跑出了视野,他便再上一层楼。

    又看不见了,再登。

    再一次消失,他转头欲登梯,却发现自己已然站在顶阁。

    长风过境,辽阔京城尽收眼底。

    这座方正的古城巍峨浑然,胡同街巷四通八方,规规整整纵横分布,百姓的房子如棋盘一般散布皇城周围,众星拱月。

    从烟雨南方伶仃飘摇到京城的小昭歌这才认识到,这里是北虢国的腹地,万千子民向往的中心。

    人们的欲望恶念善意良心交织在这里,如那些胡同巷道纵横交错。

    同时,这里规矩森严,不容置疑。

    忽而,街巷的惊呼声冲到顶阁,小昭歌低头望去,白团子方才横冲直撞闯过的那条长街显然乱了套。

    官府的车马堵在路口,店铺掌柜抱着匾额坐在街上大哭,采买的百姓都簇拥出来堵在街上看热闹。

    南北大路从宣武门直直堵到德胜门,以是京城所有的东西大道都被半途截断,乱成一锅粥。

    小昭歌站在顶楼,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桃花香。

    四月廿九小记:方正规矩的京城被搅乱了。

    *

    惊醒。

    晨光熹微,天色尚未大明,绫罗软帐在上空微微晃动。

    梁昭歌眼眸轻颤,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时间点滴过去,他渐渐意识到右手臂有些酸麻,密密麻麻似针扎一般。

    他侧头看去,某人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四只爪子几乎都要搭在上面,初步判断,那人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他可怜的手臂上。

    梁昭歌突然笑起来,自己都忍不住。

    胸膛的颤意传到手臂,某人被吵醒了。

    梁昭歌一时有些惊慌,暗叹自己不小心。

    刚睡醒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对上了,突然猫崽子一样扑过来,“昭歌!昭歌醒了?身体舒不舒服?”

    梁昭歌抬起酸麻的手臂搂住那人,“身体没事了,小公爷。”

    猫崽子埋在他颈间,毛茸茸的脑袋动个不停,“不对呀,昨天不是在浴桶吗?怎么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