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痛饮百家酒, 梦醉京城。

    明媚的京城少年们再一次回到这里,似是与去年今日无甚不同。醉仙酿依旧醉人,三杯两盏下肚已然醉眼朦胧。

    夏自友变化甚大, 征战的一年中往来南北航运,粮草兵马经他手转运南境, 几乎无一日闲暇。胖墩墩的小身子瘦下来, 倒是有些他早前期许的文质彬彬白净书生的样子。

    他酒量不佳,抱着酒壶瞪祝久辞:“前儿个军师返京, 你怎也不出来迎接。害我在那人山人海中费力寻你。”

    曲惊鸿笑着替他抢答了,那日倒也不是祝久辞犯懒不去,确实是国公爷特意给传了飞信, 不让他出门,非说是京城人多, 他那小身板得被挤瘪了。

    夏自友想想国公爷那宠娃狂魔的德行, 认真点点头表示认同。

    “也罢!不接就不接, 那日确乎人多, 除了黑压压一片脑袋也见不着其他。”

    祝久辞笑着和他碰杯。

    姜城子探脑袋张望:“怎没见梁司乐?”

    祝久辞登时黑了脸, 想起来就生气,才不愿说美人因那一盏金玉杯被他关在府里闭门思过。

    他托着腮帮子打个含糊蒙混过去,姜城子也不多问了, 转而亮了一双眼睛看曲惊鸿:“曲小将军春风得意, 圣上没少赏赐吧?今儿不得你请请客!”

    曲惊鸿颔首一笑, 面若桃花,指尖摩挲杯沿轻轻点头。

    祝久辞竖起耳朵,问他得了多少赏赐。

    小将军放下杯盏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流云、封火、长空宝剑各一。”

    “黄金三万,白银五车。”

    “蜀绣八十八匹,锦绸二百零八段。”

    “琉璃盏, 金玉手钏,镶玉护腕,鱼鳞甲……”

    祝久辞流泪抓住他衣袖不让他背下去,心中默默又给某人加几天小黑屋。

    夏自友拿出宝贝诗卷又读起来,瞥眼瞧见祝久辞那酸酸的眼神忍不住道:“小公爷怎么一脸艳羡模样,梁公子赏赐还能比曲小将军少了去?”

    姜城子哈哈大笑,故意戳戳祝久辞道:“不少吧?”

    祝久辞呵呵冷笑:“是!比小将军多多了!”

    可恶美人,喝什么茶!

    姜城子看他吃瘪,高兴拿出罗盘摆弄,怀中不小心掉出一张红纸,祝久辞伸手替他捡,还没拿到就被他抢着收了回去。

    “小公爷别急,早晚给你。”

    “我的?”祝久辞倒是奇了。

    姜城子掐住红纸一角点头。

    “绝不打诳语。”

    酒过三巡,醉仙楼上层包厢倒下一片。

    祝久辞看着红木桌上不停打旋的琉璃空盏,忍不住看向窗外。

    金光灿烂,霞染京城。

    “萧岑呢?”他问。

    厢房一片寂静。

    趴在桌上的曲惊鸿睫毛颤了颤,终是紧紧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夏自友蒙头看诗,黑墨染乱了脸颊。

    “阳光正好,小公爷可眼熟?”姜城子起身推开窗扇,金光绚烂的夕阳涌进包厢,一瞬间少年们浸在金海之中,墨发染了金色,肌肤雪白透亮,皓齿朱唇,朝气新生。

    “熟悉。”祝久辞回答。

    那日他们登上西城门,远眺万里江山,亦是今日这般灿烈如火的夕阳。

    那时候他刚刚知道萧岑远走天涯,替他去寻那救命的梅魂,心急如焚。姜城子便带着他登上巍峨的城楼,看他离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去向何方,只知道顺着姜城子的指尖看去,在那遥远的天际线尽头,朦胧的金色之中,终有一日他会回来。

    祝久辞站在贵厢窗边,灿烈的阳光将他瞳孔染成棕色。

    “他又走了吗?”

    姜城子手中拿着罗盘,银色的指针朝向西方,正对着火红的太阳。

    “便是从这里出去,一路向前。”

    *

    萧岑的事情大家默契没有再提,祝久辞沉默三日后,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小公爷还是大家眼中朝气明朗没心没肺的小公爷,只是有时候,梁昭歌在晚间偶然转醒,看着身侧微微颤抖的肩膀,终是忍下心疼闭眼睡去,予他一片自愈的黑夜。

    四月初一,萧岑将军陨落沙场的消息昭告京城,万民痛哭,长街祭奠,白绫散落屋檐,仰头不见蓝天。

    同日,漆暗的天牢尽头,质子裴珩取木簪自尽。尖利的长木直直刺破喉咙,独留一截染血的雕花抵在下颌。

    暗血染进肮脏的牢狱,除了血腥气味,什么也没留下。

    本应在京城掀起波澜的质子之死,因萧将军的陨落而被淹没得寂寞无声。

    独自死去,无人挂怀。

    狱监用一桶冰水就洗掉了血腥,差人给宫中递去一张薄纸,将尸体拿草席一裹拖到乱葬岗,从高处抛下去。破落尸首如石子一般坠落,砰一声响,而后与这世间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明天大结局,后天开始更番外~~

    第141章 大婚

    一年后, 桃花三月,粉红京城。

    梁昭歌还对那金玉盏爱不释手。

    祝久辞纳罕,春夏秋冬都走了一遭, 这人的新鲜劲怎么还没过去!忍不住揪起美人领子往屋外走,梁昭歌哼唧一声跑回茶案后面, 又抱起那宝贝金玉茶盏不放。

    “库房的茶叶都快让你喝没了!再不出去买点, 明日起让你喝白水!”祝久辞炸毛威胁。

    梁昭歌才不上当,背手从宝阁架子取下一只红盒, 拍拍精美匣身笑眯眯道:“这儿还有,半年不成问题。”

    祝久辞气炸,徘徊在怒火边缘, 突然被梁昭歌温柔摸摸脑袋在茶案前坐下。

    美人举盏齐眉,盈盈道:“给小公爷敬茶。”

    祝久辞没好气接过去, 一口闷下, 将杯盏扔回他怀里, “昭歌自己喝吧!”

    梁昭歌抓住他的手, 眼神露出些惊艳狂喜的光彩:“小公爷答应了?”

    祝久辞一头雾水:“我答应什么了?”

    梁昭歌着急, 抓他手腕急切道:“我给小公爷敬茶,你又敬回来!不就是答应了!”

    祝久辞挑眉,不知晓美人又从什么地方学了些歪点子, 干脆端正坐好, 打算好好和他掰扯掰扯!

    美人红了一双眸子看他, 悬泪欲滴,纤弱指尖捏在一处,着实纠结模样。

    “怎回事?”祝久辞探身把金玉盏抢回来,拿在手中把玩。

    梁昭歌幽怨看他,又盯着那金玉盏道:“小时候阿娘说过北虢国习俗……新人是要敬茶的。”他不高兴牵住祝久辞, 凤眸里又凝了水,“小公爷既喝了昭歌的茶,怎还不肯认呢!”

    祝久辞傻眼。偌大北虢国从没听过这等习俗,细细与落泪美人盘问了许久,祝久辞震惊意识到,呆瓜美人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迷糊了二十年!

    小昭歌还是萌娃的时候,娘亲阿霖祂抱着他坐在白石庭院中央细细给他讲山下的故事。

    “新婚夫妻是要敬茶的——”

    “西山来了铃鹿!”族人惊呼。

    阿霖祂望过去,无奈放下小昭歌,摸摸他脑袋:“阿娘回来再给你讲。”

    可惜族长夫人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小昭歌坐在石阶上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阿娘,于是小小年纪便学会自己补全故事,他低着脑袋默默道:“敬茶之后,便是夫妻了。”

    小昭歌点头,“一定是这样。”

    暖风送来桃花香,西苑秋千盈盈晃动。

    祝久辞站起身,冲到梁昭歌面前,伸爪子捏美人脸颊:“笨蛋昭歌,新人敬茶当然是——”

    他牵着美人跑起来,冲进庭院,跑过九曲长廊,绕过水亭,直直跑到前堂。

    他推开庄重的老门,拉着梁昭歌进去。

    正堂中央,光明寂静,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吓呆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道:“爹!娘!孩儿要与昭歌成婚!”

    哗啦,国公爷捏碎了手中杯盏,国公夫人手中宝剑落地,梁昭歌盈盈僵住身形原地石化。

    “望爹娘成全!”祝久辞又吼一嗓子。

    国公夫人率先醒过来,乐呵道:“成呀!”

    国公爷幽幽转醒,看一眼祝久辞,又晕了。

    祝久辞爬起来,推着美人腰肢往前:“快去敬茶。”

    梁昭歌欲哭无泪扭头看他,祝久辞小声道:“新人敬茶当然是敬长辈,如此便算是成了!”

    老管家颤颤巍巍抱来茶壶,帮着往那金玉盏里倒上茶水。

    梁昭歌回头看一眼祝久辞,转而垂眸走上前,盈盈跪下敬茶。

    国公夫人高兴接过去,女将军一般豪爽饮下。国公爷又一次醒过来,哑然失笑接了茶盏:“本也是一家人,尽让小久胡闹。”

    隔日巧得很,宫里传来圣旨,一纸诏书定下小公爷与梁司乐的金玉良缘。

    一瞬间京城炸开锅,坊间纷纷大骂祝久辞不坏好心,都言京城的玉白菜被猪拱了云云。

    “这可是咱的大功臣、北虢国唯一的梁司乐!”

    “怎叫那刁蛮小子抢了去!”

    “莫不是强取豪夺?”

    “定是逼良为娼!”

    一时之间京城人人讨伐小公爷,怒骂他早就不安好心,觊觎美人久矣,去年进宫也是不怀好意,竟敢以将军威名逼迫圣上赐下良缘。祝久辞的声誉暴坠,几乎到了京城人人喊打的地步。

    祝久辞哪能坐以待毙,一不做二不休,跑到绸缎坊花重金买下一卷红绸,带着十几个壮汉在闹市口大街正中央拉开横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