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族里的长辈说:“我们测过生物信息,她确实是你妈。”

    封白青依然在笑。

    与往日的温文尔雅相比,他现在笑得有些凉飕飕的。

    “哦,恭喜我妈死而复生,”他一下下鼓着掌,完全没有核实的兴趣,“我对这事没看法,回来就回来了,不需要给我讲故事。我的遗嘱不会更改,哪天死了也没你们什么事,和我爸过日子去吧。”

    女人一语不发走过来,抬手便扇。

    封白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角的弧度瞬间加深,语气极其温柔:“还当我是小孩呢?”

    女人倏地靠近,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柔柔问:“我不是告诉过你在长辈面前要懂规矩吗,为什么一直坐着不起来?还有看见你爸为什么不喊人?我就指望你了,就指望你了……”

    她说着话,神色一点点陷入癫狂,和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封白青和她对视,恍然只觉血液逐渐凝固,过去的片段刹那间翻了上来。

    景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见探测器开始闪红光,便冲过去用力撕开对方,一边快速拉着人远离封白青,一边输出能量。

    下一刻,熟悉的能量流轰然撞回来,比上次的更强,他的神色一沉,立刻把余波转到了上面。

    几位族里的长辈见女人一上来就动手,集体懵了一下。

    然而没等劝架,小兔子就把人扯开要往外拽,他们急忙说:“快放手,你知道她是谁吗……”

    话未说完,整座酒楼地动山摇。

    一股无形的能量平地而起,“砰”地把酒楼给穿了,三层的楼朝天破开一个大洞,尘土碎石呼啸地开始往外涌。

    众人:“……”

    卧槽什么情况!

    同一时间,正在餐厅吃饭的段池猛地停下了动作。

    助理诧异:“怎么了?”

    段池神色凝重,匆匆扔下一句“把下午的行程全取消”,起身快步向外走,给景西发了消息,询问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景西没空回复,听着周围的惊呼,知道不能在这里打。

    他顾不上是否会暴露,握住对方的手腕把人在空中抡了半圈,霍然砸向墙。

    拽人,对冲,砸墙,中间完全没有停顿,总用时也就四秒钟。

    路阿追到大厅时,他们刚刚一前一后从墙上新砸的洞里冲出去。

    外面是广阔的湖,景西抓着人,用力按进湖底。

    “哗——!”

    巨大的能量冲击下,湖面瞬间溅起数米的水花。

    路阿暂时没帮忙,打算先看一下封白青的情况。

    结果就在这时,他携带的探测器上亮起了第二个红点。他心头一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人影极快地从眼前闪过,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

    他赶在人影对封白青出手前伸手一挡,这才看清对方的脸,竟是封家主。

    只是封家主明显和往日见到的不一样,目中无神,表情扭曲,拍下来能吓哭小朋友。

    “封家主”一对上这股陌生的能量,立即转移目标,想要吞噬这股更美味强大的。

    路阿身后就是封白青,只能选择景西的办法,再次给酒楼来了一个对穿。

    他见保镖都过来了,用能量迅速在他们和那些族人身上扫一圈,发现都没问题,说道:“救人。”

    说完这一句,他拽着“封家主”也撞出了酒楼。

    本就受到重创的酒楼又破了一个洞,轻晃一下,轰然倒塌。

    路阿:“……”

    他沉默半秒,诚恳问,“咱少爷还活着吗?”

    系统入侵手机的健康监测软件,回道:“活着呢,生命特征蛮平稳的。”

    路阿想到封白青好歹有一半的兽族血统,便放心地对付“封家主”。

    与景西那边的情况不同,这个分出的红点很弱,路阿轻轻松松就把它干掉了。他看着封家主翻着白眼晕厥,把人往岸边一扔,急忙在湖周围布拦截和防护阵。

    这世界本就脆弱,真放任景西他们不管,再来几次能量对冲,搞不好就整个塌了。

    阵刚布了一点,先前两次对冲的影响就到了,只见狂风怒号,黑云压城,闪电凌厉地撕开天幕,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保镖和封家老人掀开石块就对上了这末日一般的场景,顿时目瞪口呆:“我的娘啊。”

    说话间,豆大的雨水落了下来。

    几位保镖被浇得回神,见少爷还没出来,脸色一变,连忙救人。

    封白青的椅子在晃动中翻倒,桌子往他这边倾斜,刚好把他卡在与地面的缝隙里。

    他的脚腕被石块砸中,似乎伤到了骨头,不过他完全没觉出疼,整个思绪都浸在了过去的回忆里。

    他看见女人在他面前哭,抓着他问:“我不是让你多在你爸面前晃晃吗?为什么回来!”

    他听见自己说道:“他没在。”

    女人:“没在你就等着他啊,你是傻子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你多讨好他,让他喜欢你,他回来的次数不就多了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

    连这女人自己都忘了,在她还正常的时候,曾经教育过他不用对父亲抱有期待,只要以后能抢到公司就行了。

    女人:“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

    然而顺从并不能换来相安无事,女人发疯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到,有时候他多说一个字也能惹到她

    他紧紧闭着嘴,默默忍受落在身上的毒打,恍然听见雨水哗哗落地的声音,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晚,看见了在黑暗中晕开的血。

    他的思绪一跳,瞬间回神,伸手抓住了抡过来的棍子。

    “知道你错在哪了吗?”他看着这歇斯底里的美人,“一,明知我爸娶你前换了好几任老婆,风流的名声人尽皆知,嫁过来就应该做好也被抛弃的准备,而不是天真地认为能当他的唯一;二,明明就是为了我爸的地位和钱,就别立牌坊和人设,真是冲着爱情,那看清他不爱你了,你离婚啊;三,我爸这条路走不通,就想让我以后帮你抢公司,这没错,但该狠心的时候不够狠心,别人一点算计都能让你崩溃,而你就只会拿我撒气,注定成不了事。”

    他舒展蜷缩的姿势,缓缓站起身,从羸弱的小孩变回到了成年的模样。

    “想法天真,自作聪明,心理素质差得没眼看,还总爱把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他温和地教育,“能力撑不起野心,你输得不冤枉。”

    面前的女人仍在发狂,只是声音越来越远,身影也在渐渐模糊。

    封白青静默一下,轻声说:“妈,走吧,下辈子嫁个好人。”

    女人的身影在眼前烟消云散。

    封白青猛地睁开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立刻觉出了脚腕上的疼,也看清了目前的情况。

    “少爷……少爷……”

    零星的声音传进耳里,他微微侧头,刚想回应,却发现感应器摔掉了,而地方狭小,一只手还被卡住了,既没空间让他掏备用的,也没办法解锁手机。

    算了,他想。

    反正也无所谓。

    他果断放弃,静静躺在黑暗的缝隙里,听着忽近忽远的呼喊,察觉桌腿在一点点断裂,即将支撑不住上面的重量,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小兔子他们的身影。

    或许是新买的飞船还没开,没有亲眼见一见大提琴星座。

    或许是管家和小助理专门为他选了批旅游的衣服,他想穿上试试。

    也或许是大厨说今晚要做红烧排骨和香草奶昔,都是他喜欢的味道。

    对了,还有小兔子该死的乌鸦嘴,以及还没找脑残算偷感应器的账,那混账东西最近每天都要偷一个,估计是不想在他这里干了。

    更多的小事涌上来,占据着思维。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情愫从胸腔升起,拽着他从自暴自弃地泥沼中挣脱,他不知哪来了一股力气,再次望向声源,干涩地开了口:“我在……这里……”

    第85章

    封白青十几年没用过嗓子, 声音微弱而沙哑,说出的话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木头的断裂声仍在持续,头顶的桌板“吱”地下滑了一截, 眼看就要彻底砸下来。

    命悬一线的危机迫着他, 胸腔陌生的情绪扯着他, 他只觉力量从四肢百骸往上涌, 霍然变出了原身。

    他是半血, 不喜欢用兽身。

    除了幼时有一小段时间是兽形态,这么多年他一直用的都是人身, 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

    麟狮族体型庞大, 立刻撑破狭小的空间, 向上顶起了一块。

    虽然依旧被埋, 但这个动静足够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保镖急忙赶来,合力把几块石板弄开了。他们之中也有兽族,只是嗅觉并不灵敏,看着这头陌生的雄狮,试探地喊道:“少爷?”

    封白青点了点头。

    保镖这时也扫见了掉在坑里的感应器, 知道没找错人, 集体热泪盈眶,没忍住伸爪子摸了把狮头。

    封白青没空和他们计较, 注意力全放在了这极端的天气上。

    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一道闪电凌厉地撕裂半空,正中不远处的一棵树, 整棵树瞬间从中间炸开,火光四溅。

    几位保镖吓得变色, 不敢多待, 带着封白青冲进了几十米外的凉亭。

    这是目前唯一能勉强避雨躲雷的地方, 酒楼服务生、正走到附近的游客、封家的老人和昏迷不醒的封家主都在这里,显得十分拥挤。

    封白青环视一周,没看见小兔子和脑残。

    他和那女人的目光一对上,意识便开始模糊,接着被迅速拽入回忆,所以对刚才的事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隐约知道小兔子他们好像是从酒楼里撞出去了。

    他不由得望向湖面。

    雨越下越大,仿佛有人在倒水似的。

    天色沉得像黑夜,一点都没有转白的趋势。

    他在严重受阻的视线里,勉强看清湖面在一块块的起伏,似乎下面有什么东西。

    片刻后,只见水面划出一道极快的白线,轰然砸向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