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人笑得比平时还要开心,带着一抹狡黠: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进教堂会难受的?”

    关霖顿时僵住。

    那张白皙的脸有点发烫,路域的视线不会因黑暗而受阻,所以清晰地看见了圣子殿下耳根的一抹薄红。

    他忍不住心里发软,低低笑道:“殿下,你先前说你在幻境中,只有夜晚睡觉时才会想起白天的事情……”

    “是真的吗?”

    还是说,其实关霖一直能看见,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呢?

    以及……最后那个恳求他离开的眼神。

    那让他离开的、带着浓烈情绪的目光,究竟来自于当年的小殿下,还是眼前的圣子殿下?

    “……”

    关霖把身体侧了过去,背对着路域,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努力,才堪堪憋出来几个字:

    “到点了,该睡觉了……晚安。”

    路域想起那个幻境里的小小身影,觉得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

    他扬起唇角,用关霖能够清晰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

    “殿下,我不会走的,以我的灵魂发誓。”

    “晚安。”

    -

    次日,魔药师打量着眼前带着轻微黑眼圈的关霖和精神奕奕的路域,最后皱着眉对路域说: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关霖没听懂,睡眠不足让他的情绪比平时更易外露,蹙了蹙眉:“什么节制?”

    “下次一定。”路域脸不红心不跳地骚了一句。

    关霖:“?”

    下次?

    所幸这个话题没有延续下去,魔药师将树脂吊坠重新拿了出来,吊坠已经被切除了小半,里面的蓝色碎片也少了一块。

    而魔药师的神色十分严肃:“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曼珠花碎片。”

    路域皱起眉让系统搜索了一下,确定原主的记忆留存里并没有这玩意儿的线索,他又看向关霖,对方也是丝毫不知。

    “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魔药师解释道,“这种植物本应早就灭绝了,人类自从发明了能根除曼珠花的药水,它的数量就大量削减,再加上它本身繁殖能力并不强,生存环境也苛刻,已经近千年没出现过了。

    “而且为了防止有恶意投靠恶魔、养殖这种花的人存在,曼珠花相关的典籍基本都被焚毁了,除了我这种专门研究药草的,肯定已经没几个人能认得出来了。

    “这种植物在花瓣未曾脱落时,植株都是跟普通野花一样的柔软质地,但一旦脱离植株,就会变成晶石一样的硬态。而这种花的作用……知道猫薄荷吗?脱落的曼珠花花瓣对于低级恶魔而言,就像是猫薄荷对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恶魔的血统越纯粹,受到的影响就越小,但往往人类被袭击的恶性事件都是低级恶魔引起的。所以人类不择手段地让它灭绝了,我活到如今,也没见过一朵活的曼珠花。”

    “唯一一次亲眼看见,也就是你们给我的这些。但我以一个魔药师的尊严发誓,我绝不会看走眼。”

    魔药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有关曼珠花的事情,但关霖只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下去了。

    教廷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而当年带领人类对抗恶魔、让曼珠花灭绝的,毫无疑问是教廷。

    那么如果曼珠花有任何留存下来的部分,也只能是在教廷之中。

    当年他父母蹊跷的死亡,难道真的是教皇……

    “哦,对了,”魔药师又像是想起什么,道,“我翻了古书,上面说在几百年前,人类还在努力跟野外恶魔对抗的时候,教廷有这么一个传统。教皇冠冕上最大的那颗宝石,必须由曼珠花形成的晶石制成,代表教皇会为保护人类、对抗恶魔身先士卒……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事儿了。”

    关霖内心唯一的一丝侥幸也无影无踪了。

    片刻后,他有些沙哑地开口:

    “……还在。”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见到教皇,自然也无数次地站在教皇面前,清楚地看见过那顶冠冕。

    最中央那颗宝石,是一尘不染的蓝色。

    教皇还曾笑着对他说,那颗宝石的颜色,像是他的眼睛。

    他忍不住想起这些年,教皇每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道圣洁的身影,总是带着淡淡的怜爱与笑意,手指轻柔地拍拍他的头,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关霖的眼前一阵发黑,即使这个猜想早已在脑海里出现过,可远不如亲自面对时给他的冲击力大。

    他开始也怀疑教皇,但那些苛刻之余的温柔,每一次抚摸他的发顶,跟他讨论书中内容时的认真,向他人提起他时的赞许与骄傲……

    他曾怀疑过,但也是真的将他当做自己的老师,当做父兄那般一直敬爱着的存在。

    他甚一度觉得,教皇不曾偏向过新派或旧派,是真的公正无私。

    可现在想来,教皇若是真的公正,又怎么会因为卡罗德一句告状,就让莉莉娅离开呢?

    又怎么会在自己失踪一个多月,还不曾表过任何态,甚至任由旧派发酵着“圣子叛逃”的谣言呢?

    他到底是教廷圣子,教皇选中的继承人,还是一个自始至终都被利用着,用来给教皇之子铺路的棋子?

    路域立马发现了他的不对,按住他的肩:“殿下,殿下?”

    关霖的双手都在抖,唇毫无血色。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一直被杀亲仇人利用着,还鞠躬尽瘁,劳心卖命。

    “……关霖!”

    那一声大喊终于将关霖的神魂唤回了身体,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关怀的路域,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

    “路域。”

    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

    “我做错了吗?”

    这么多年的坚持努力,这么多年的深深信任。

    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路域抬手将那滴泪水拭去,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让关霖的额头与自己相抵。

    “没有,殿下,”路域轻声道,“你什么都没有错。”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那个衣冠禽兽的王八教皇。

    而不是他的殿下。

    第21章

    等到关霖的情绪稳定后,魔药师轻咳一声,他旁观了半天,再一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也算是品出了些内情。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留下了一条信息:“巴坦城东南方向,有一座古希尔城,那座城的贵族们都是新派。如果你们没地方去,可以先去找他们,想来他们会很乐意。”

    “这人情我可是记着的,”魔药师用手指点了点他们俩,“记得还啊。”

    “一定的。”路域点头,他其实很感激这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而且魔药师总给他一种与萨恩主教有些相像的感觉,想来关霖也觉得他亲切。

    路域一脸严肃地承诺:“下次一定给您介绍个是人的徒弟。”

    魔药师:“……”

    呸,真是恶魔嘴里吐不出象牙。

    -

    三日后,关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不再嗜睡,两人便打理行囊,前往魔药师所说的城市。

    沿途的城市都是相邻的,为了不打草惊蛇,路域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惹眼地带着圣子殿下飞过去,小型一次性空间传送法阵的价格也负担不起。最后他买了两匹马,跟关霖一路骑着马去了古希尔城,有时候略作休憩,就下马牵着走,脑海里还会不由自主地循环86版西游记的片头曲。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直到某日他发现这该死的单曲循环是闲得无聊的系统放的。

    于是整整半天,路域都在脑子里跟系统对骂。

    这段时间,关霖话变得很少,但路域隐约感受到,圣子殿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而且关霖似乎一直在偷偷准备着什么,偶有一次被他撞见了,面不改色地收回了兜里,眼神却有一丝没藏好的慌乱。

    路域也不戳穿,他能感受到,关霖因教皇而低落的情绪只持续了一天就恢复常态。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最近关霖在意自己却又躲着自己的模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周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来到了古希尔城。夕阳还没落,今天的街道比平日热闹许多,小孩子们欢笑着在街上跑来跑去,沿途的许多人家都在用金色的缎带装点门窗,还有教廷的修士在街头给穷人分发食物。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进旅馆时,路域特地问道。

    关霖低头放着东西:“今天是圣光节。”

    圣光节,是传说中光明神的诞辰。在这一天,人们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和家人一起享用美食,还会燃放烟花、举行庆典,大街小巷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路域顿时了然,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圣诞节。

    他装作漫不经心:“殿下,以前你的圣光节是怎么过的?”

    关霖的动作一顿。

    他以前都是怎么过的来着?

    去年好像在追杀一个有些狡猾的恶魔。

    前年他身在教廷,简单地在教皇城的庆典宴会上出了个面,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再往前……记不清了。

    总之,这种热闹的节日似乎从来都与他沾不上边。

    路域见他沉默,便明白了什么,笑道:“我还没见过这节日呢,殿下,今晚陪我出去逛逛庆典怎么样?”

    若是一般人,肯定会吐槽他一个恶魔为什么要掺和这种节日。

    但关霖从来都不是一般人,他压根不觉得路域想逛圣光节庆典有什么问题,当即便应了下来。

    夜色逐渐沉了下来,灯火沿街接二连三亮起,金色的装饰物在灯光下透着柔和而温暖的颜色,空气里飘着面包与奶油的香气。

    旅馆的老板娘给每一位旅客都送了一小兜自己烤制的饼干,路域谢过,收下饼干,与关霖一起戴好斗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