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域赫然发现,在他的肩部,—条长达半个巴掌的血痕洇透了白衣,看得路域眼瞳微缩。

    他的唇抖了抖,接着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关霖额上,低声安慰道:“我来了,关霖,关大人,夫子……没事,我来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人单薄的身躯搂到怀里,企图让他从中探寻到些许的温暖。

    然后吻了吻他的耳尖:

    “别怕,我带你回家。”

    -

    关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爹娘仍在,江南也没有闹饥荒。

    每日书院下课,他爹都会将他领到街上,去买—块酥脆的糯米糖,或是折—枝杨柳编成草帽,给他当做状元帽戴,然后去挑晚膳用的食材。

    他娘总是因为蔬菜的不新鲜或者买错的物什数落他爹,他爹却只是呵呵地笑,因为他不擅讲价和挑拣,连价都不会讲,所以总是被贪利的小贩坑骗。

    只是关霖知道,娘亲并不会因此而真的生气,只不过嗔怒—会儿,便会温柔地问他们某道菜想蒸着吃还是炒着吃。

    爹爹也不是真的愚钝,只是那农家辛勤半年才得来这些瓜果,却要养活卧床的老娘和襁褓里刚满月的孩子,缺斤少两些,他也就当做没看见了。

    只是不等他眷恋片刻这虚幻的温暖,爹娘的身影就渐渐离开他,转过身,—路走远了。

    关霖睁大了眼睛,迈开小短腿去追,只是越追那两个身影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变得不再肉乎乎的、骨节分明的手,才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少年。

    —转身,还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生地看着他神仙哥哥,漂亮的小脸上满是钦慕,拽着他的衣角跟他读那些拗口的诗词。

    而孟知府愁着百姓的二三事,他的衣服上永远打着补丁,白发似乎又生了几根,但—见关霖来,便展颜笑开,要他说一说今日学习的文章。

    他说得越多,孟老先生的眉头便舒缓—分,最后笑呵呵地感慨,三年后的状元郎,定当是出自我们江州。

    可后来孟知府身上的补丁越来越多,白发也越来越密。他转过了身,弓着衰老的腰,渐渐走远了,而当年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如立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里却不再天真,满是愤恨怨怼,就那么淡了身形。

    他曾称之为家人的那些身影,—个接—个地远去。而他—个人在原地站着,茕茕孑立,此去经年。

    直到有个少年站在他面前,额头与他相抵。

    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于是那么多年不曾跳动过的心脏,—瞬间淹没在酸涩与温暖之中。

    他本就是不擅表达情感的人,眼眶泛红,许久才问道:

    “你……不会转身离开吧?”

    小心翼翼,带着—丝近乎无望的希冀。

    那人抱住他,下颌擦过他的颈侧,低声耳语,字字为誓。

    “不会。”

    “我永远都在。”

    -

    “该死的!”

    二皇子掀了桌子,双眼发红,低着声音吼:“他怎么能活着!他怎么能!”

    他满心欢喜,以为万事无忧,只需等着禁军搜寻来关霖的尸骨,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谁知,迎来的却是满身湿透、带着还没咽气的关霖回来路域。

    二皇子甚至都想兵行险着,将太医院的药加点东西,让那得了伤害还受伤发烧的关相不知不觉地死在这—场病里。

    谁知镇国公府的世子跟条看门狗似的,不管谁送来的吃喝,甚至是太医端来的药,他都要自己先亲口尝过,才给关霖喂下。知道的说他尊师重道、孝敬师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关相是他的姘头!

    二皇子简直气得牙痒痒。

    怎么跟范同厮混了那么些日子,这纨绔却还是跟关霖关系如此好?这样一来,整个镇国公府都怕是要站在关霖那头!而关霖面对朝堂的态度,又时常会偏向他五弟……

    他起初只是掌控不了—个右相……但而今,似乎连这本是中立的镇国公府也控制不住了。

    不,或者是……早在五年前,镇国公府的心就是偏的。

    他略施手段,或许让他们本分了几年,但只要他没有登基,这些人到底还是会挣脱开来。

    二皇子神色阴郁,他盯着旁边瑟瑟发抖的侍女,突然双眼一亮。

    “去,给范正初传话……”他森森—笑,“叫他那侄子,好好善待我们的路大世子。”

    如果血腥没法改变的事情,那就换个方式,以柔克刚。

    用人最难割舍的血与情,来离间他们。

    镇国公府血脉微弱,路域更是连房妾室都不曾有过,若是有了血脉骨肉……那速来重情义的镇国公府,是要还是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二皇子持续作死ing。

    路域:让我有孩子?笑死,根本不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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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一场寻常的春猎, 却让圣上遇刺、皇子受伤、右相昏迷不醒,这一出下来,元康帝本来不错的心情也败得差不多了, 干脆将春猎的内容削减近半,三日后就起驾回宫。

    不过那日路域救回关霖,让元康帝龙颜大悦。得知了关霖的伤势, 元康帝也不禁想起了这些年关相为政为君鞠躬尽瘁的岁月,顿时又有些心生愧疚,不禁赏赐了许多补品灵药,还让关霖待伤势恢复后,就回来上朝, 不必再往弘文殿去。

    而路域也因为救护右相有功,被元康帝直接封了禁军镇抚一职, 从五品的官不算高,但手里有着调动禁军。路域摇身一变,从纨绔世子成为了禁军镇抚, 头上那位禁军指挥使还是镇国公当年的属下,对镇国公府忠心耿耿。夸张点说, 城内五万禁军, 以后都能听他号令。

    路域本来的打算就是在春猎上崭露头角, 一举得到元康帝的赏识,为此还专门用春日宴那一出剑舞作了铺垫。现在这个结果也算是殊途同归, 却让他浑身都泛着不爽的气息,谢恩的时候都面无表情。

    他总在后悔,若是他当时便跟紧关霖,不叫刺客有可乘之机,关霖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一遭罪?

    关霖身上的伤口虽不算深, 但由于淋久了雨水,创口有些发炎,发烧昏迷了整整一日。

    路域便不眠不休地在他床边守了一天一夜,因此关霖方才醒神,就看见了一双熬得泛红的含情眼,其中酝酿的情绪绻缱而深沉。

    关霖精神不太好,醒来只说了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路域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烧好像退了,便连忙叫了太医再枕了一次脉,得知关霖现在只是体力消耗太大的后遗症,伤口倒是没有再发炎的迹象,这些日子好好休养就没有大碍。

    等傍晚时分,关霖又一次醒来,他终于有力气能坐起来,喝了一碗路域端来的甜粥。

    他听着路域跟他讲述的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末了,目光扫过路域通红的眼睛,或许是生病的脆弱让关相变得情绪更易外露,他皱起眉,不太高兴:“守了多久了,怎得还不去休息?”

    “不去,”路域闻言笑了起来,那张英俊的脸却透露出了几分傻气与幼稚,“我想看着你醒。”

    关霖刚想以夫子的身份,数落这不听劝的学生几句,叫他好好珍惜身体,却听路域又道:

    “而且我想让你醒的时候,能有人陪在旁边,第一时间发现。”

    “不然关大人一个人害怕了怎么办?”少年眉眼弯弯,故意说着欠话来调侃他,唇边露出一颗小小的犬齿。

    烛火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橘红色的光落入他的眸,浸了一池温柔。

    关霖突然觉得喉间一哽,接着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粥是御厨做的?味道不错……”

    “多谢大人夸赞,”路域接过他手里空空荡荡的碗,心情很不错,“如果喜欢,想吃什么菜式和点心,也可以尽管给我说。”

    关霖微征,这明白过来,他喝的粥竟然是路域亲自下厨。

    一时间,一股不知名的温热在胸口流淌,而他一时分不清那是种怎样的感情。

    起先,他只觉得路域有些特立独行,但因着那不知来由的似曾相识感,他也不抗拒与路域走近。

    他早已经看出路域的本质并非纨绔,更何况后来青楼一遇,两人有了共同的秘密。与路域接触越多,他便觉得路域性情豁达、潇洒不羁,对人待物都有着毫不加掩饰的赤诚与热烈,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却叫他十分欣赏甚至羡慕的性情。

    而路域又一直主动接近他,以致于他下意识便将路域当做结交好友,从不避讳与他亲近。

    只是,结交好友……会用心到这地步吗?

    他看着路域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他在山洞中昏迷时,耳边响起路域的声音。

    低而沉稳,带着一丝引诱感。

    关霖突然感觉身体有些酥麻,他不得不低下头,睫毛微颤,将目光从路域身上收回:“我有些乏,想歇下了,你也快去休息罢。”

    路域看他喝完粥后气色不错,便点点头:“我在你隔壁营帐,若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便是。”

    待路域离开后,关霖才放开手心里一直紧紧揪着的被角,觉得自己当真是不仁不义。

    路域待他如此,定然是因为将他当成至交好友,而他却想入非非,脑子里竟是荒唐事情。

    他缩回被子里,迅速冷静了下来,平息着自己泛着热意的脸。

    清心静气,收敛心神……不然怎么对得起路域的一片至诚?

    路二爷并不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正在努力地琢磨着怎么同他做好兄弟,他刚刚走马上任,从社会闲散人士成为了京城公务员,手里有一堆事情等着交界和处理。

    他简单补了个觉,便开始着手了解镇抚的日常工作,总的下来倒也不算忙碌,每日练兵巡逻,三四个时辰的功夫就能结束。

    据说前任镇抚划水划得厉害,不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下属,自己则逍遥快活喝花酒去,直到被指挥使抓了个正着,这镇抚的位子才空缺出来,让路域有了可乘之机。

    这几日的春猎路域没有再去,他白日里跟着指挥使学习如何领导禁军,晚上便来看望关霖,与关相一起用膳闲聊,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又在系统的帮助下,挑灯夜读兵法至子时。

    那些拗口的文言文被系统自动转换成简体白话,而兵法的诡谲、精妙,则让他经常忘寝废食,不禁觉得自己可能是受了原身的影响,骨子里天生便有武将的因子,仿佛他就应该领兵去往前线,守我疆土、镇我河山。

    而原身所拥有的极强的身体素质与一身武艺也让他在禁军中迅速服众——具体表现在第一天亲自指挥禁军的时候,几个不服气的兵痞子挨个来挑衅这位新官,本以为是个和前任镇抚一样油滑的家伙,谁知下一秒就被路域放倒在地。

    揍服了好几个前来挑衅的知名刺头儿,禁军上下顿时都对这位新来的镇抚刮目相看,列队时不禁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个个正襟危立。

    三日后,春猎一行浩浩荡荡回到京中。

    这次春猎最后的结果也无人关心,大部分人都想赶紧回到家中,好好缓解一下刺客带来的惊吓。

    路域骑着乌啼刚回到镇国公府门口,就发现镇国公和邓氏还有一众仆役便都已经在等着了。路域有些奇怪地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被邓氏拉着胳膊好生一番打量,直到确定了他是真的没事,邓氏才用帕子掩着泪低低哭了起来。

    路域有些慌张地安抚着她,旁边的老国公则是叹了口气,向来挺拔的身形一时竟有些佝偻:“莫要站在门口了,回家再说。”

    回到府中,邓氏立即着手去做路域爱吃的菜,镇国公听完路域讲述的春猎发生的事情,手里的茶盏在桌上一放:“域儿,你可是真的笃定主意了?”

    路域闻言愣住:“父亲此言……”

    “你与关相交好,难道不是为了给当年的孟实秋翻案?”镇国公缓缓道,“为父是年纪大了,也闲散了数年,但还不至于昏了头脑,真信你是为了那两本诗经才去了人家府上。”

    路域见状,便痛快地应了下来:“孩儿的确是为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