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湘当时正在相府暂住,她回应了六殿下一个白眼,然后利落地关了院门,让六殿下碰了一鼻子灰。

    可谭子乐看着豁达,其实内里跟路域一样,都是个不撞倒南墙不死心的破脾气,隔三差五地就来相府拜访孟姑娘。

    关霖在跟路域心意相通后,对于人情也是敏感了些,他能感觉出孟明湘对谭子乐是有好感的。

    而被他问到其中原由时,孟明湘只是苦笑一声,晃了晃手里借来消愁的酒:“我到底是青楼里出来的……哪里配得上皇子。”

    或许曾经的她,那个孟府的大家闺秀、单纯可爱的孟小姐,是配的。

    可在风月场浸润五年的孟明湘,哪里值得。

    谁知她话音刚落,墙头便传来一个声音:“谁说的!你在我眼里就是天下第一好,谁都比不上!”

    却见六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相府的院墙,一边攀着青瓦一边脸红脖子粗地喘:“哎呦,关大人你家这墙还真难爬,路二以前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接着他就被孟明湘一个酒杯砸下了墙头。

    谭子乐彼时刚刚加冠,皇子成年后大多就要封王,而他主动向元康帝请求将自己的封地定在了不算富庶的江州,那模样显然是对孟明湘当了真。

    他赶往封地那日,在相府外站了许久,直到时辰到了,也没见到孟明湘的身影。

    谭子乐长叹一口气,上了马车,车队悠悠向着京城外而去。

    谁知刚出城门,就被一个牵着马的身影拦了下来。

    绝世容颜的女子身着襦裙,描了淡妆,眉眼间仿佛又成了当年孟府里的那个小姑娘。

    她回眸一笑,看得六殿下——不,现在已经是逸王殿下——六神无主,七魂出窍,只留了泛红的面颊与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

    而元康帝,是在三年前崩的。

    他的身体实在太差,撑了两年,将当年范正初一案牵扯出的大部分后续都清了个七七八八,便合了眼睛。

    遗诏不出意外地立了五皇子,当今圣上登基后,对关霖极为尊敬,他知道自己天赋不高,阅历又少,便不敢懈怠,日夜勤政。

    如今的大殷有元康帝铺路,又有他如此勤勉,边关安稳,灾荒平息,而这两年竟都是丰年,百姓安居乐业,称得上是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虽不知这种太平能持续多久,但关霖真切希望,能有多久便多久,最好大殷子民的脸上都能挂着笑。

    天灾不会再导致民不聊生,因为有官府开仓放粮,官民相互敬爱,而突厥永远被赶在狼胥山外,边疆的将士们不必再忍受苦寒,都能回到家乡,同亲人团聚。

    而所爱之人,也能回到爱人身边。

    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迎亲了!都让让,来接新郎官了啊!”

    身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关霖想着是哪家迎亲,正想让开,谁知却被人拽到了人群中,又是绑红花又是披红袍,直接推到了马背之上。

    关霖整个人直接茫然了,他连忙要下马:“等等,贵府找错人了,我……”

    “没找错没找错!”小厮喜气洋洋地抬起头,“今日可不就是您的大婚之日,关大人?”

    关霖顿时将嘴里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不为别的……这小厮竟然是阿朗!

    那……那路域……

    迎亲队敲锣打鼓,热热闹闹,阵势之大引得京中百姓纷纷出门围观,再定睛一看,高头大马上那人居然是当今右相!

    “右相成亲了!”

    “怎么先前没散出过风声?”

    “哎呀,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好福气!”

    议论声不绝于耳,关霖的耳朵逐渐泛红。

    他没想到,他居然有一日……要穿着新郎官的衣服,去迎接自己的“新嫁娘”。

    车队到了镇国公府,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被从府中迎出来,人们纷纷翘首去看,但盖头掩饰,唯一能看清的也就是那新娘子身量颇高。

    关霖看见那个身影时,手下意识攥紧了马缰。

    他听着人们疑惑,镇国公府竟有一位深闺小姐,以前怎不曾听说

    他心里暗道,因为那不是国公家小姐……而是镇国公的世子,那个在边关名声赫赫的路将军。

    这人终于能回京,谁知却闹了这么一出荒唐的大戏!

    可关霖心里说着无理胡闹的同时,却觉得自己明明也心甘情愿。

    花轿来到了相府,关霖这才发现,府中不知何时已被布置得喜庆无比,放眼望去皆是相熟之人,自封地赶回来的谭子乐、孟明湘,已经是禁军指挥使的齐居贤……

    他被簇拥着来到大堂之中,国公夫妇就坐在高堂的位置,旁边的位置还放着他爹娘的牌位。

    而新娘子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来到他身旁。

    “……路域?”关霖轻声道。

    新娘子不曾说话,而司礼官已经在主持仪式了。

    他们并肩而立,司礼官高呼:

    “一拜天地——”

    对天地,无愧于心。

    “二拜高堂——”

    镇国公夫妇面带微笑,旁边的牌位沉默着,却仿佛冥冥中有一对夫妻,正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夫妻对拜——”

    新娘子的凤冠上,金饰发出“哗啦”的清脆声响。

    “送入洞房——”

    洞房就是关霖的卧房,熟悉的寝间被打扮成了大红喜庆的模样,龙凤花烛静静燃烧着,房门缓缓合上。

    “夫君。”

    新娘子声音带笑,“方才不应你,是因为你叫错了称呼啊。”

    关霖红着脸,低低道:“娘子。”

    “哎,”穿着嫁衣的人一笑,“夫君。”

    关霖拿起喜秤,挑起了盖头。

    那一瞬间,他眼前天翻地覆,转眼就被路域压在了床上。

    路域成熟了很多,少年变成了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道浅浅伤疤,关霖失神地抚摸上那道疤痕,而路域只是笑着,轻轻拢住了他的手。

    “我回来了。”

    他说。

    关霖嗯了一声,与他紧紧相拥。

    在话本的故事里,将军回京,天下太平,丞相娶亲,红妆十里。

    而他们会一直相守在一起,任岁月荏苒。

    从此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作者有话要说:  *狼胥山化用狼居胥山,即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那座山。

    *最后一句话是钱钟书先生对妻子杨绛先生说过的,因为太喜欢所以借用啦,在此标注~

    *这个世界还有一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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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镇国公府。

    白砖黑瓦的墙上, 一道瘦削的身影轻松地攀了上去,腿一抬腰一拐,就翻到了院墙另一边。

    “啪嗒”, 完美落地。

    他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少年名叫路清, 是镇国公府的小少爷。

    他身量颀长, 还没到十三岁,已经比府中的一些侍女还要高,一张小脸还颇为稚嫩, 但单凭那眉眼, 就可见祖传的潇洒俊逸。

    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 抬腿就走, 想起今日他二叔是骑着马出府的,想来应该是在校场。

    提起二叔, 路清就有数不尽的话可以说。

    路清一出生, 亲爹就死在了战场, 而他娘亲与爹爹青梅竹马, 听闻后当即呕出一口血,没多久便也一起去了。

    路清自小没见过爹娘,而在他童年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二叔。

    二叔会抱着他骑马, 会给他摸那些大刀□□,会带着他去喝酒听曲儿, 还会领他去元宵灯会上买糖放灯。

    祖父祖母虽然也待他好, 但总是管他管得很严,要求他同爹爹一般做个正直坚毅的人。因此,路清最喜欢的就是和二叔在一起。

    谁知他五岁时,二叔突然带兵出征了, 一去就是五年。

    而五年后,二叔不仅回了路府,还给他带回来了一个……关叔。

    对于关叔,路清没什么话可以讲。

    毕竟关叔性格清冷,说话很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长得很好看。

    路清刚开始先入为主,认定长得好看的人肯定脾气也很好,直到他在书桌前看见了关叔给他拿的小半个人高的书本。

    那一刻路清真切地意识到,关叔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路清发现,他二叔自从回来后,就频频去相府拜访,甚至于十天半个月地都在那里住,经常把他也带过去。

    也是那时路清才发现,跟关叔一样可怕的,还有相府里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名叫夏橙,同他一般大,被关叔安排着和他一起上课。但她从四五岁开始就能一动不动地在桌案前坐上两个时辰,一直等到嬷嬷催着吃饭了,方才恋恋不舍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