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焕原是京城的工部侍郎,天圣教破城之前,他幸运地被外派办公。

    听闻京城噩耗,他本想回京试试能否救出范公。

    走到半途,惊闻庆王世子发布的《讨史明檄》一文,不由心头一凛。

    为何是庆王世子?郭濂呢?

    他当初将儿子托付给郭濂,虽然嘱托儿子不要往京城寄信,但郭濂也一直都没有来信。

    方焕不是不担心儿子,但实在是无暇脱身,通信又不方便,便只能强自忍耐。

    而今,他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非阿临早早去了庆州,恐怕早就被史明给杀害了。

    天圣教攻入京城后,虽没有对老百姓亮刀,却对官宦人家毫不留情。

    不少硬骨头的官员子弟皆被杀戮。

    当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范公死于史明之手!

    然而,就在他即将回京时,范文载的《观庆赋》和《窃盗》两篇文章,以雷霆之势传入他耳中,震得他攘臂而起、扼腕兴嗟。

    方焕立刻调转马头,急赴庆州。

    从京城至庆州,由西向东,必定会经过城西新城。

    是以,方焕先看到的不是庆州旧城,而是庆州新城。

    范公的《观庆赋》他已通读百遍,每每读罢,都不禁血脉贲张、感慨激昂。

    但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不信的。

    直到亲眼见到新城。

    干云蔽日,拔地倚天,高出云表,巍峨壮丽。

    他驾马至城门前。

    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座城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令人心如擂鼓,血液沸腾。

    城门前排着两列纵队,左边通行速度明显快于右边。

    他余光一瞟,看到不远处的硕大字牌。

    字牌上写道:本地居民左侧排队入城,外地人右侧排队入城。

    方焕依言排在右侧。

    外地人的查验很严格,大家入城速度缓慢。

    方焕耐心不错,边等边观察这座新城。

    从城门外可以看到城内的一些景象。

    九衢三市,车水马龙,正如范公文章中描绘的物阜民安之景。

    左侧队伍传来说话声。

    “唉,外地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不通礼仪,搞得城里乌烟瘴气的。”

    “可不是嘛,《新城公约》人手一本,不识字的还可以去知声堂听讲座,怎么就学不会呢!”

    “我小舅子在武卫部上班,听他说那些外地人难管得很,说再多遍都不懂,有些还是京城来的呢,啧啧。”

    京城来的方焕只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新城公约》是什么?看来他得仔细研读研读了,否则会被庆州人瞧不起。

    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总衙发布公告说,等秋收后学院就可以开课了,你家孩子去不去啊?”

    “还没想好,不知道新招的夫子会不会教,有好些都是外地应聘的。”

    “那我也再看看。”

    “……”

    下面的话方焕已无暇再听,因为到他接受查验了。

    他交出路引,又张开双臂,由守卫搜寻身上有无利器等危险用具。

    守卫问:“认不认字?”

    “认字。”

    守卫交给他一本小册子,交待道:“务必通读公约,遵守城中规矩,否则被武卫逮到,可是要缴纳罚金的。”

    “多谢告知。”方焕礼貌回道。

    “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方焕接过册子,拿回路引,牵着马走进新城。

    他站在过道尽头,望着整洁美观的街道,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右手边设了一个公告栏,公告栏由木头制成,外面蒙了一层透明的罩子。

    他不由伸手去碰。

    旁边有几人凑近。

    “这就是玻璃啊,真的是透明的,真稀奇!”

    “唉,要是我能早点来庆州就好了!”

    “听说前几年来庆州的难民,现在都是城中的富户了,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还是世子殿下仁德厚世,让老百姓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咱不是来看地图的吗?先找找衙门怎么走。”

    公告栏最中间一栏,贴着一张新城地图。

    地图用各色彩墨描绘,将新城的布局画得一清二楚,对外地人来说极为友好。

    方焕记住西市衙门的位置,顺着人流走。

    街道中间的隔离带里,生机勃勃的各色野花争妍斗艳,为街道增添几分意趣。

    走到一个分叉口,他看到竖立在路边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清晰标明各个标志性建筑的方位,就算有人不识字,也可以通过文字下方的图案分辨。

    比如,衙门用官帽代替,学院用书本代替,成衣店用衣裳代替,等等等等。

    他根据指示牌,走向西市衙门。

    衙门外有武卫看守。

    “什么人?干什么的?”

    现在朝廷都没了,方焕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工部侍郎,遂回道:“我是从外地来的,想来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请问,范公如今可在城中?”

    武卫皱眉:“什么范公?”

    方焕道:“就是写《观庆赋》和《窃盗》的范文载范公。”

    “哦!”武卫恍然大悟,“原来你找他啊,可他不在庆州啊。”

    方焕诧异:“他怎会不在庆州?”

    “他在沧州,”武卫好笑道,“听说沧州知府是他孙子,他当然在沧州。”

    方焕:“……”

    他想了想,又问:“请问,郭知府的府宅怎么走?”

    方焕来时,先看到的就是新城,下意识以为这就是庆州府。

    “郭知府?”武卫皱眉,“他在旧城,不过听说快不行了,你要是现在去,或许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方焕惊了,郭濂快不行了?

    怎么就不行了呢?

    “旧城?”他问,“旧城是哪里?”

    武卫耐心给他解释,“这里是庆州新城,你出了城沿路往东走五六里地,就是旧城了。”

    “多谢这位大人。”

    方焕礼貌道完谢,立刻离开新城,奔赴旧城。

    比起新城,旧城还保留着以前的格局,不过街市并不比新城冷清。

    没有指示牌,他只好拦人问路。

    “啊?你说郭府?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往右拐走半条街,再往左拐……”

    路人说完,问:“你记住没?没记住我再讲一遍。”

    “多谢,我记住了。”方焕拱手道谢。

    他是工部侍郎,办公时多接触图纸之类的文件,空间思维还算敏锐,好心人说了一遍,他就在脑中规划出准确路线。

    方焕牵着马一路来到郭府外。

    对郭府门房说:“在下姓方,来自京城,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应了一声。

    片刻后,一青年快步出府,见到方焕,行礼问:“可是方世叔?”

    方焕道:“郭世侄,听闻郭兄身体抱恙,我特来探望。”

    “世叔请。”

    二人一同入府。

    方焕虽想问方临一事,但毕竟郭濂病重,他得先去看看。

    郭濂见到他,有些许激动,只是囿于不能开口,无法表达故人重逢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