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一辈子不告诉自己真相,却还是选择说出来。

    这样的赤诚与信任,让霍延整颗心都仿佛泡在蜜罐里。

    他何其有幸!

    “我是心甘情愿的,太后愿意应下你我之事,我已别无他求。”

    楼喻抬首看他:“阿延,等以后我退位了,咱俩一起游遍天下,如何?”

    “好。”

    “等以后咱们死了,合葬在一块,如何?”

    “求之不得。”

    “以后别叫‘太后’了,那是咱们的娘。”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

    霍延注视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楼喻笑道:“腿酸,站不住了。”

    霍延一个横抱,将他放到龙榻上。

    “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楼喻正欲回应,殿外冯三墨求见。

    “进来。”

    楼喻躺在榻上没动,霍延就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瞅着他。

    冯三墨入殿,低首禀报:“陛下,汤诚军师的案子已经查清了。”

    “哦?”楼喻忍不住坐起来,“说说看。”

    霍延坐过去给他当靠背,将人圈在怀里。

    冯三墨余光看到,面色毫无波澜。

    “他原名罗逸,祖籍陇州,父亲曾任兵部右侍郎,因拒绝三皇子楼秩一党的招揽,被楼秩等人陷害,惠宗遂下令斩杀罗侍郎,罗家男丁发配边疆,女眷充作官妓。”

    楼喻:“……”

    突然又想废除官妓制度了呢。

    罗家倒的确挺冤的。

    罗逸被发配到西北,求救无门,只能另辟蹊径。

    他投靠汤诚,恐怕就是为了等汤诚谋反成功,为罗家沉冤昭雪。

    只可惜,他选错了路。

    霍延闻言,不由握紧楼喻的手,在他耳边说:“我比他幸运。”

    他们的遭遇何其相似?但最终的结局却截然相反。

    楼喻会意,不由弯唇:“那你认为,我该如何处置他?”

    “虽说降兵不杀,但他另有图谋,不该留。”

    霍延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有异心的人留在世上,即便罗逸对楼喻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楼喻垂眸沉思片刻。

    “我倒是想见见他。”

    第一百零八章

    西北的数万俘虏都暂由京畿驻军看押。

    京畿驻军的统领是周满。

    “将军,过两天这些俘虏要回西北了,咱们终于可以松快松快了!”副将笑着道。

    圣旨已下,西北统帅已经确定,那些西北军不日就要返回西北,不用他们继续看着了。

    周满瞥他一眼,“松快什么?还不快去操练!”

    “是!”

    忽有士兵来禀:“将军,有个俘虏说要见您。”

    “他说见就见?”周满挥挥手,“不见!”

    “他说他有西北军相关情报要告诉您。”

    周满疑惑问:“他是谁?”

    “就是汤贼身边那个军师,不知道叫啥名儿。”

    周满眉头一皱,“行,带我去。”

    俘虏的日子并不好过。

    京畿驻军们餐餐管饱,他们却只能吃些淡如水的面糊糊。

    罗逸本就瘦弱,经过这么多天,身体愈加形销骨立。

    他正拿着铲子挖土。

    因战乱,京城附近的道路都有些毁损,他们这些俘虏便都被拉来夯土修路。

    周满站在不远处,眯眼看着罗逸的背影。

    烈日炎炎下,青年全身的衣衫皆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倔强而又突出的脊骨。

    他吩咐小兵:“去叫他过来。”

    小兵应声而去。

    片刻后,罗逸跟随小兵而来。

    他面色极为苍白,走路时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却还坚持行了个标准的君子礼。

    周满不耐烦道:“找我什么事?”

    罗逸双眸幽深如墨:“此处人多眼杂。”

    “行,跟我来。”周满转身就走。

    他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目的。

    周满人高马大,又出身行伍,走起路来相当快,不一会儿就将罗逸甩出一大截。

    为了跟上他,罗逸咬牙提速,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郁闷地看着周满的背影越来越远。

    周满并没等他,自顾自先回到营房。

    等了好一会儿,罗逸才晃晃悠悠地进来,一张脸白上加青。

    “说吧,什么事儿?”周满当着他的面,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壶凉茶。

    罗逸又饿又渴又累,身体一边像火烧,一边如置冰窖,难受得脑子都糊掉了。

    他竟然问道:“能给我点水喝吗?”

    周满:“……”

    他怕这人话还没说就倒了,遂递给他一盏凉水。

    罗逸匆忙饮下,仿佛沙漠里的旅人终于抵达了绿洲。

    “多谢。”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长得清秀文弱,看上去极为无害。

    但周满很清楚,能在汤诚身边当差的,哪可能真正文弱?

    “说吧,西北军什么情报?”

    罗逸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道:“西北军中有北境细作。”

    周满:“……”

    他嗤笑一声,故作不信道:“你说有就有?就算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罗逸淡定说:“我看出来的。”

    “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什么当初不杀了他们?”

    罗逸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周满被问住了,他不可思议道:“你是西北军军师,你为什么要留细作活口?”

    “杀了他们,还有新的细作。”罗逸说道,“不杀他们,还能耍着他们玩。”

    周满觉得他还挺贼,反问:“那你跟我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罗逸眸色黯淡:“我已非西北军军师,日后也不会再待在西北。”

    “所以你想交出细作的名单?”周满不动声色问,“你想要什么?”

    罗逸坚定道:“我想见陛下。”

    “……”

    周满挖了挖耳朵,“你一个叛军俘虏,想见陛下?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

    “细作名单……”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出来,更何况,我也可以吩咐人严刑逼问你。”

    罗逸不由笑了。

    “我听说西北的代统帅不过十几岁少年,呵,看来当今圣上也不过是个忌惮功臣的……”

    “砰!”周满狠一拍桌,“你再乱说话,信不信老子削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