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人的行为太过诡异,池奕不敢惹他,到底还是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重华宫。估计那个醉鬼已经睡了,去出现一下再回来,也不算违背他的命令了。

    路上闲下来,他才有空思考醉鬼贺戎川刚才和自己说的话。

    所以这人想表达的是,他不让自己去陇州是因为怕自己出危险?暴君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还担心自己的安全?

    哦不,如果自己出点什么事,就没人帮他干乱七八糟的活了。牢房起火后,他朝自己发了一通脾气,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应该……是这样吧?

    还有他那句话也很奇怪,什么叫“还以为你不来了”?所以他睡他老婆,自己还有义务过来看一眼?

    池奕:系统你快告诉我,暴君喝醉了是不是会进入另一种状态……切换另一种模式?完全不像个暴君了。

    系统:你喝醉了也是另一种状态不信你试试。

    池奕:……

    或许就是这样,贺戎川平时的冷漠是用极端的自制堆出来的,并非真的没有人类的情感。醉酒之后自控力减退,就露出了真实的样子,说不定还因为平时压抑太甚,反而爆发得更为强烈。

    他醉了就能看见自己,也与这一点有关?

    ……

    雨水只剩个零碎,却留下了后半夜的潮湿阴冷。池奕再次走进重华宫正殿,竟比外头还冷上几分。

    他让凉气吹出个哆嗦,便点着屋里的炭盆放在床头。听得床上呼吸粗重,那人睡相已经安稳了,面上的红色退去一些,神情也自然许多。

    池奕此来不过例行公事,他站在床边,不带语气道:“外头的事已经办妥了,一切顺遂,特来回禀陛下。”

    说完就算任务完成,要走时,床上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衣袖。池奕被吓到,转头见贺戎川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安。

    池奕动了动手,想把袖子拿出来,可睡梦中的人攥得太紧,除非他把外衣脱了,否则根本跑不掉。

    “好好好,”池奕叹口气,坐回床边,“我就待在这看你睡,行了吧?”

    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就在池奕以为没事了时,抓住衣袖的手却突然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向下带去——

    池奕毫无防备,就这么趴在了那人身上。

    周身熟悉的气味混了淡淡的酒香,胸膛起伏间透出心跳声,体温隔着被子渡过来。离这么近,有一瞬觉得他的鼻梁生得真好看,配上睡梦中收敛杀气的精致眉目,种种感官噼里啪啦发出信号,池奕有片刻的迷乱。

    片刻之后他就甩了甩头,对着个暴君犯什么花痴呢。

    池奕攥紧拳,提醒自己现在没有主角光环,一切行为必须谨慎。他不敢有大动作,不能跑,只能在这里陪暴君躺到天亮。等对方醒来大约也不醉了,那就又看不到他了。

    他小心地从贺戎川身上滚到身边,此时已困得不行,也不管衣袖还在人家手里,闭眼要睡。

    却突然被一只手臂揽过去,死死按在身前。那人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吐出一句带着酒气的:“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下为什么喝多了就能看见,小贺在意志清醒时装看不见,醉了就没法控制自己,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了=w=

    第39章

    酒气混了人身上的温热包裹着他,池奕不是第一次撞进这人怀里,这次却莫名脸红了。他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见,知不知道是他,只僵硬着话音问:“骗你什么了?”

    “……都骗去了。”肩上被那人咬了一口,不重,酥酥麻麻的。

    池奕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莫名觉得此人有几分可怜,脑海里闪过贺戎川抱着雪雪时那柔缓的容色,下一刻却又是他杀人时的面若冰霜。关于此人的种种在眼前交叠,最后都化在了他下垂的眼角里。

    池奕有一瞬的慌神,抚摸着那人脊背,也听不懂他的话,便随口哄他:“再还给你就是了。”

    没想到这话把人惹毛了,贺戎川捉住他乱动的手,紧紧箍在他身侧,然后将池奕整个人卷进怀里。这么大力气加在腰间,池奕被压得喘不过气,完全破坏了方才几分暧昧不明的氛围。

    “你拿着,都拿走,全给你……你能否……不要……”

    生涩话音伴着缭乱气息,那人双眉拧紧,薄唇紧抿,额头鬓角铺了一层汗珠,不仔细看还以为要哭了似的。

    池奕想起上次贺戎川喝醉的时候,生怕他再照着自己锁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亲一口,便用力在那人身上推一把。按说他的力气远不及对方,却一推即溃,圈住他的手臂蓦然松开。

    池奕赶紧滚到一旁,扭头看时,贺戎川已转过身仰头平卧,一切神情褪去,口中念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还是走了。”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走了,可池奕不敢再与他纠缠,避开他的身体爬起来。这次暴君总算没再拦他,任他逃命似的溜走了。

    ……

    次日,兵部的人便送来一份密奏,写明了是给池奕的。上头说在郭遇死前审问了他,他这样描述事件经过:

    郭遇怀才不遇多年,好不容易在史烈案中帮了大忙,原以为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封赏,未料徐检就真的只是赏了他一点财物。

    这样的结果令他心灰意冷,郁郁之际,有个同僚忽然拉他出营散心。他还以为是去吃酒,没想到却被带去了朱紫苑听清谈会。

    刚巧台上的田更正在讲裁汰冗员之事,说不该让那些多年无建树的官员尸位素餐。郭遇觉得在暗指自己,十分气愤,旁边几人比他还气,大声议论起来。也不知怎么的,郭遇被煽动着去找田更理论。

    这一理论自然吵了起来,不知是谁喊了句“揍他”,气急败坏的郭遇动手就打,在对方脸上身上来了几拳。

    可郭遇说他不过是出出气,并没往死里打,当时现场太乱,不知为何后来人竟死了。

    兵部再去查现场其他人,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找不到什么陇州籍的关系。

    池奕心里叹口气。听这事件经过,其中明显有猫腻,可挑动考生与中央军的矛盾,谁会有好处?姚丞相吗?如果真是姚丞相,为何自己一无所知?

    还没想好对策,杨顺便进屋说婉嫔来了,似乎有事找他。池奕略吃惊,婉嫔以前找他都是让人递消息,为了避嫌不会亲自来征怀宫。

    他才一出门就被婉嫔拉去了御花园,藏在一个难以被发现的死角。池奕眨眨眼,“昨天说的,让我去陇州的事,你和你哥……”

    “说过了。先别说这个。”她压低话音,“昨夜回到春阳宫,下人告诉我,陛下傍晚来过一趟,当时吴嬷嬷和他说、说……”

    婉嫔把听来的春阳宫里的对话重复一遍,又道:“我问了御花园的太监,说陛下经过假山时停了一会儿,还问是谁在上头。”

    池奕听明白了其中逻辑,哭笑不得。所以贺戎川是看到自己和他老婆待在一起,又去春阳宫随便拉个人证实了一下,就觉得自己把他给绿了,一气之下跑去重华宫喝酒,最后干脆睡陆昭仪那里了?

    婉嫔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小老婆,一共就没见过人家几面,更别提感情了,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

    就算暴君觉得自己男人的尊严被侵犯了,那不应该把他们这对奸夫□□拉出来打一顿么?为什么要去另一个小老婆那里借酒浇愁?

    池奕实在无法理解此人的脑回路,又问婉嫔:“你和那吴嬷嬷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要这样坑害你?”

    “深仇大恨没有,都是些琐事。每每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树摘朵花,她都要阻拦,还放猫出来吵我。有一回我受不了,想把她们连人带猫都送走,也不知她在内务府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关窍,竟给原封不动送了回来,这梁子就结下了。”

    池奕拉着婉嫔一起,二人分别找了春阳宫的下人和值守假山的太监,让他们写下昨日的实情。收集到一摞口供,池奕全带回了征怀宫。

    在一些事情上,例如自己的身世来历,他知道贺戎川一直态度游离。他无法证明,也没那么迫切想要证明。但对于另一些事情,例如他池奕到底有没有对暴君的后宫下手,这可容不得半点猜忌,必须立刻划清界限。

    池奕觉得自己很讲义气,他和贺戎川是男人之间的合作,无论他们二人发生什么矛盾,也绝不能碰对方的女人,这是原则问题。当然,他池奕也没有女人。

    然而贺戎川一回来他就怂了。那暴君如往常一样严肃淡漠,可池奕看见他却只想到昨夜抓人衣袖不让走的委屈模样。

    他还记得昨夜那些丢人事吗?池奕不敢招惹他,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便试探着上前,把兵部送来的密奏递上去。

    贺戎川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考生在中央军府衙闹事,为何是你来处置?”

    看来他果然不记得醉后说过什么话。不过池奕可不敢提醒他,只随口胡编:“昨夜陛下睡了,我就和他们一道过去,出了个主意他们觉得好,便听我安排了。”

    贺戎川不置可否,只是叫来王禄拿走那份奏报,让暗卫去查。

    池奕瞅准时机,将和婉嫔一起收集的那些证据捧过来,捏起一张,张了张嘴,“陛下,那个,昨夜……”

    突然就不知如何开口了。他还在斟酌着措辞,对方却夺走他手中的纸,看了起来。

    ……

    啪的一声,贺戎川将一摞纸拍在桌上。池奕哆嗦一下,听那人淡淡道:“昨日实情朕已知晓,徐检来过了。”

    池奕第一反应是知道就好,却又立刻回过味来,徐检这是跟他说什么了?

    贺戎川轻哼一声,缓缓道:“朕的宣威将军说,你之前到营中给士卒送吃食,颇得人心,故而他们要此去陇州你也随行。”

    ……池奕恨不得掐死徐检。

    找的这什么借口啊?一听就是借口好吗?!

    “朕逼他两句,他便招供了,说是婉嫔在御花园中滑倒,才有了后头的事……可王禄说,宫中近日并没什么亭子翻修。”

    池奕顿时慌了。

    看来贺戎川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是怎么算计徐氏兄妹,最终算计到他头上的。而自己想方设法要去陇州,还和中央军主将合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心怀不轨。

    池奕觉得好像还不如说自己和婉嫔有一腿呢。

    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他决定往前走两步,和那人保持一米多一点的距离,如果对方下令杀了自己,就进主角光环暂时躲躲。又觉得现在自己有谋反嫌疑,对付暴君当然要低到尘埃里,他干脆直接往地上一跪。

    做完这动作,却见贺戎川眸中浮上一层薄愠,一字字咬出来:“不许你轻易跪着,说几次才肯听?”

    停顿片刻,他吐出神情莫辨的一句:“你想去陇州,朕不拦你。朕给你几个暗卫。”

    话音压得很低,几乎压干净一切语气,可池奕还是能从字头句尾的轻颤中听出不对劲。这话似乎藏了许多情绪,却被暴君惯常的冷漠死死按住。

    怎么突然说起去陇州的事了?之前哭着喊着要去陇州他不让,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池奕想不明白,只能尴尬地说:“谢陛下恩准,臣感激不尽。到了陇州,我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辜负……”

    “行了。”贺戎川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所以……看这暴君的反应,自己和婉嫔,还有徐将军那点事,就这么算了?

    晚饭时候,太监们进来摆上一桌子菜,贺戎川似乎没什么兴趣,拿着筷子也不动。

    池奕总算开始关心眼前这个不太对劲的人,他试探着凑过去,粲然一笑,刻意使自己的声线温柔下来:“……吃布丁吗?”

    那人目光未动,只微微摇头。

    又哪根筋搭错了?反正表达过关心了,池奕不再管他,低头吃饭。

    他近来都是与贺戎川同桌用饭,但往常一桌子菜大多是辣的,而且辣到无法下咽,就池奕面前会摆两三盘正常食物。

    可今日他发现,一桌子菜竟大部分没放辣椒。他有些好奇,但不会不要脸地觉得那些菜是给自己准备的,仍如往常一般只对付面前那两三盘。

    余光里,贺戎川一直若有所思,过了许久方动筷子,却先夹了个不辣的鸡腿,放到池奕碗里。

    池奕:???

    他震惊了,这什么情况?暴君为什么要给他夹菜?难道还要站起来谢恩?

    他没掩饰面上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贺戎川面色一冷,眸中盛满森然寒意。他僵着身子离了座,坐去堆满公文的桌案旁,点上两盏云纹灯,拿起笔。

    池奕看得目瞪口呆,得是什么事,才能把原书里从头高冷到尾的暴君弄得饭都吃不下?

    还是躲远一点好。他快速扒拉了几口饭,顺便干掉那个长得十分周正的鸡腿,就藏进房间另一侧属于他自己的地盘了。

    ……

    宫室里几扇疏窗敞开,连绵夜雨之后,和着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不慎吹灭桌上一盏灯。光线暗下来,贺戎川再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缓缓往那乌木的椅背上靠去,微微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