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然后她整个人宛若一颗流星,以守在山门前的万音宗弟子丝毫没有察觉的速度,越过重重山峦,降落在楚歌峰上。

    一如往常,整个楚歌峰都是安静的,拂珠只能听得熟悉的琴声。

    也一如那夜,琴声断断续续,毫无连贯之意,显然琴者神不守舍。

    拂珠轻轻喘了喘气。

    稍微平复了下心口的痛楚,拂珠走进峰主洞府,迎面就见乌致正坐在神女奏乐图的亭子里。他单手按着琴弦,时而勾挑,时而停顿,果然心不在焉。

    “乌致。”

    拂珠喊他。

    他抬头。

    拂珠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看不太清乌致的眉眼,只依稀觉得他神容似是有些寡淡。她放慢语速,尽量不让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乌致,你能不能……”

    话刚开口,就被乌致打断。

    他面无表情道:“凤凰木呢?”

    拂珠一下哑然。

    她伤成这样,浑身的血,他是看不到吗?

    竟问都不问一句,只要凤凰木?

    “没带回来?也罢,”乌致又道,“先前我去主峰,同师父提起退婚,师父考虑再三,还是准许了,不日便会召北微峰主一同商议。如你所愿,你我很快就再不相干。”

    拂珠还能说什么,她只能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接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你能不能弹……”

    却听乌致问:“伤这么重,你是要死了?”

    拂珠茫然摇头。

    琴心虽裂,但她还能撑住的,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

    只要他……

    这时乌致抬袖一挥。

    这一手没留情,他的话也更无情。

    他道:“你若要死,就死远些,别脏了我洞府。”

    此时的拂珠哪里能受得住乌致这随手一掌。

    她踉跄着,步步后退。

    身上衣衫早被血染得通透,有新溢出的从衣角滴落而下,蜿蜒成线,染红片片枯叶。

    等好容易站稳,再看亭子,乌致已经不在了。

    原来所谓的不相干,于他而言,是这样的不相干。

    连救她都不肯。

    拂珠抬起手,手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她捂了捂心口,那半颗琴心也在颤,她不用内视都知道,裂纹必然越发严重了。

    拂珠忽然就有种预感。

    乌致说得没错,她要死了。

    她没死在妖池里,却死在乌致的手里。

    这多可笑。

    纵使下一刻乌致回心转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弹几十上百遍的春生秋杀曲,她也要不行了。

    琴心一碎,鬼神也难救。

    楚歌峰再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拂珠强行稳住气息,转身去越女峰。

    离宗这么久,越女峰上的灵力古钟早已散去,漫山琼花连绵成一片雪白。拂珠遥遥望着这白,忽的止步。

    不能回越女峰。她想。就到这里吧。

    再靠近,白白会闻到她的味道。

    然后白白就会知道她要死了,师父会知道,师兄也会知道。

    ……她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于是临时改了方向,拂珠绕开越女峰,抄小路去到少时与独孤杀为逃避北微布置的功课,钻遍万音宗里所有山洞,方郑重定下的位置极其隐秘的秘密基地。

    多年不来,秘密基地外的灵草灵木长了不知几茬,看起来更隐秘了。若非拂珠还记得大致的方位,如今的她怕是会错过。

    拨开即使在这冬季也仍生龙活虎的厚厚藤蔓,拂珠将两棵凤凰木藏进洞内,然后几乎是调动她全部的灵力,给此地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免得在独孤杀寻来前,被别的人捷足先登。

    确定凤凰木上残留的那些凤凰火被屏障牢牢挡着,丁点儿热意都散发不出来,拂珠收回手,扯着藤蔓深呼吸几下,终究右手并成剑指,朝左手腕处重重一切。

    “嗤!”

    剑指破开肌肤,深入皮肉之中。

    很快,那在中州初遇时,由独孤杀从她左腕取出精血,以此根源签订了已有百年之久的契约幽幽浮现而出。

    纹路黯淡,不复往日明亮。

    正是她与白近流的契约。

    看这契约状态,她这个饲主的确是命不久矣。

    饲主若死,在不及时解除契约的情况下,妖兽也会随之身亡。

    “白白对不起,”拂珠轻声道,“姐姐不能拖累你跟姐姐一起死。”

    她闭了闭眼,剑指再度深入,触碰到刻印在血骨上的契约,她没有犹豫,狠狠点下。

    顿时难以言喻的疼痛自左腕传开,锥心蚀骨般,令拂珠浑身剧震,又开始吐血。胸腔里的半颗琴心受到牵引,一下增添了许多裂纹,岌岌可危着,似乎马上就会崩碎。

    至于那一簇侵入体内的凤凰火,这时也仿佛嗅到猎物气息的毒蛇,不甘寂寞地跟着发作,让本就破败的身躯变得越发残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