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面向乌致:“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说着伸出掩在袖中的手,掌心里赫然捧着些不知是何物的碎片。

    乌致正待近前,不巧这时楚秋水再挨不住了,眼睛一闭身子一歪,就往旁边倒去。

    这一倒,半边床帐被突然晕厥的楚秋水压在身下,帐上垂落的流苏晃动起来,系着焰心石的那根流苏也跟着晃动,正正打向北微手里的碎片。

    顿时“哗啦”一下,大半碎片掉到地上,摔得更碎。

    房内霎时寂静。

    有离得近的弟子认出那碎片,先是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想到什么,满脸愕然。

    这、这是……

    尚未认出的乌致道:“师叔?”

    北微没理他。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片。

    她该怒不可遏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只觉得悲哀。

    便缓缓道:“这是我徒弟的魂灯。”

    乌致顿住。

    正应那句人死如灯灭,魂灯内往往存有修士的一抹魂息。修士若性命危在旦夕,魂灯灯火会忽明忽暗;修士身陨,魂灯即灭。

    魂灯碎,则代表修士的肉身与元神皆尽泯灭。

    乌致由此想,独孤杀死了?

    不,不是独孤杀。

    是凝碧。

    凝碧死了。

    乌致思绪忽然有些凝滞。

    “凝碧死了?”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居然敢说你不知道?”

    北微抬首看他,目光依稀有些不可置信。

    乌致默然。

    片刻,他声音更哑:“元神泯灭不可复生。师叔,节哀。”

    北微望着他的目光更不可置信了。

    末了嗤笑一声,却不知是在笑乌致,还是在替不可复生的徒弟笑:“也不过如此。”

    北微俯身去捡碎片。

    乌致走过去,想帮她捡,她头也没抬,道了句滚。

    “你不配碰凝碧的任何东西,”北微冷冷道,“你既对我徒弟无情到这等地步,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师父的无义。”

    乌致正欲开口,便听有弟子小声说楚姑娘醒了。

    果然,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呻吟,紧接着是含着哭腔地道:“乌致哥哥,我好疼,我伤口好像在流血。”

    少女满眼泪水,牙关紧咬,可见是真疼。

    见乌致没有立即回头看自己,楚秋水还想再说些什么,捡完碎片的北微这时起身,毫无预兆地反手掐住了楚秋水脖子。

    楚秋水蓦然睁大眼。

    北微手下力道何其重,不过半息,楚秋水就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

    她表情立时变得比刚才还要更痛苦,眼里起了血丝,连同额角都迸出肉眼可见的青筋来。她十指控制不住地抓着北微的手去掰,去挠,拼命要挣开北微的钳制,却根本是无用功,她指甲都崩裂了,也没能撼动北微分毫。

    楚秋水眼泪流得更凶了。

    “……师叔手下留情!”

    眼看楚秋水就要被北微活活掐死,可饶是乌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北微的霉头。

    只得尽力劝道:“秋水刚刚只是无心之过,并非有意。还望师叔饶秋水一命,我代秋水给师叔赔罪。”

    “饶她一命?”

    北微重复了遍。

    不知凭此想到什么,北微竟点了点头:“好,我今日饶她。”

    说完,真的松手。

    楚秋水得救,正趴伏着喘咳,却听北微又道:“今日我饶过你,我等着看明日你又要如何让我饶。”

    听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楚秋水抬头,堪堪望见北微离去的身影。

    房内更冷了。

    “乌致哥哥,”从鬼门关前走了遭,楚秋水害怕极了,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她说的那句明、明日是什么意思?明日她还要过来吗?”

    乌致不答,反问道:“凝碧到底因何伤你?”

    楚秋水一愣。

    她没说话,只长睫一颤,好容易止住的泪水重新滚落下来,打湿被她鲜血染红的被褥。

    乌致明白了。

    她委屈,她不想说。

    “你别哭,”乌致道,“我不问就是了。”

    他语气有点烦躁。

    但还是吩咐了句请大夫过来,之后果真再不提妖池一事。

    楚秋水看着他,唇角弧度怎样都压不下去。

    果然最后还是她赢了。

    楚秋水的伤到得晚间才又重新医治完毕。

    听大夫说可以了,日后只要多注意点,好好养着就行,女弟子等人立即围上去对楚秋水嘘寒问暖,直将乌致都给挤了开来。乌致索性出去,却也没回寝居,他去到神女奏乐图的亭子,静默地立着。

    白日的雪下得实在大,不仅洞府内处处白雪皑皑,连这亭子里都落了不少,荧荧灯火一映,炫目又迷离。

    乌致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