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院前的空地上很安静,只有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和苗臻偶尔溢出的闷哼。

    系统看热闹看的正起劲,晟善忽的迈步跑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扑在苗臻身上。双手支撑着地面,将苗臻笼罩在自己身下。

    他是嗖的一下窜过来的,空厉一时间没收住手,棍子砸在晟善的后背上。刹那间,他的后背便皮开肉绽。

    晟善咬紧牙,垂眼看着眼神涣散的苗臻。

    系统吓得叫了一声,【卧槽你疯啦?】

    ‘他要死了。’

    【死不了,空厉执法那么多年,心里肯定有准。】

    其实晟善心里也清楚,从方丈的反应来看,他们虽然生气,但肯定不会活活打死苗臻。每棍看起来一样重,其实落下后越来越轻。

    等真到了后五十棍,估计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晟善不想再看苗臻受责罚了。苗臻做的一切都是他刻意引导的,

    如果没有他,苗臻本不该经历这些。

    晟善是个伪善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苗臻那样的胸襟。他面临的选择,是苗臻和他只能活一个。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所以他设计了一个局,试图完成逼迫苗臻绝望自杀的任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苗臻只经受精神上的折磨,不受□□上的痛苦。

    卜良那里有不少毒药,毒发之时让人肝肠寸断痛苦不堪,晟善没想过用那种药。但现在的事情超出他的控制,他没想到少林寺的责罚,居然会这么严重。

    他死死地护着苗臻,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胸中升起强烈的悔恨。

    系统察觉出晟善的异常,迟疑道:【你感情波动好像有点大。】

    ‘滚。’

    【你让我滚?我这是关心你,而且他变成这样不都是你害的吗,你冲我发什么火。】

    晟善深吸口气,‘你放芯,任务我能完成,别再这里碍眼。’

    系统冷笑一声,它记上一笔账,准备等晚些一起清算。

    空厉没想到晟善会突然冲进来,他放下棍子,皱眉道:“空性师弟,把这位施主带走。”

    他话音未落,晟善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扣住苗臻苍白的手指,抬头沉声道:“是我引诱苗臻破戒,这责罚,我理应分担。他剩余的戒棍,当由我来受。”

    方丈定定的看着他,忽然开口道:“魔宗宗主远道而来,棍打客人,可不是少林的待客之道。”

    他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倒吸口凉气。

    晟善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还请方丈允许我代他受罚!”

    方丈捋着胡子,他沉默片刻摆摆手,“继续。”

    空地上再次响起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晟善无声的受着,心中想的却是未来的路。

    他很茫然,他原本很想活下去。

    毕竟系统说过,他要是死了,就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

    可晟善从未见过苗臻这样至纯至善的人,他就像一束光。

    晟善心中早就没有光了,但苗臻却美好的不似凡人。

    活下去的代价,是彻底熄灭这束光。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晟善一时间有些迟疑。

    如果他真的逼死苗臻完成任务,他往后余生会不会永远活在悔恨里。

    系统赐予他无尽的轮回永恒的生命,他或许会用漫长的一生,怀念他曾见过的那束光明。

    …………

    苗臻模糊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等他睁开眼睛,他看见晟善紧紧地拉着自己的手,耳边传来细微的哼声。

    空性计时到一百,空厉收起棍子。

    过来四个和尚先后将两人搀扶起来,空厉打这个引诱妙真的恶人,可没有手下留情。

    晟善浑身是血,他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察觉到苗臻的目光,他勉强抬眼,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动动嘴,好像想告诉他不要怕。

    等给两人都清理好伤口上完伤药,方丈走到苗臻面前,手掌按住他的丹田。

    随着方丈运功,一股大力击打过来。苗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体内多年修习而来的内力,也随之彻底消失。

    方丈终究是心疼从小带大的孩子,他没有收回先前交给苗臻的大还丹,就像他完全忘记还有这么回事。

    他叫妙缘妙法出来,将苗臻和晟善送走。

    被逐出山门的和尚本该走正门,一路下山让往来百姓看到,妙法妙缘却怀着私心。

    在方丈的默许下,他们背上二人从侧门跑出去,一路轻功直奔山下的一处空地。

    那里早有一架马车在此候着,妙法将苗臻放下,他不善言谈,只是硬往苗臻怀里塞了一大袋子碎银,干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妙缘握着苗臻的哭着道:“师兄一向聪慧,怎么做了这么糊涂的事情。离开少林要照顾好自己,你没了武功就莫要再逞强。”

    他又交代许久,被妙法拎着领子拽了回去。

    苗臻握着钱袋,最后望了眼州马山。这么一来,他算是彻底离开少林,再也回不去了。

    晟善伸手搀扶着他上了马车,到了车上,他便紧挨着苗臻坐下。

    苗臻心中正觉得茫然,晟善引着他十指相扣。

    明明他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苗臻却忽然觉得,未来的路也不是那么渺茫。

    这是方丈私下安排给他们的马车,车夫一路载着他们离开州马镇,到了下一个城镇,才放他们下来。

    苗臻在州马镇名气太大,方丈不想让百姓围观议论他曾经的得意弟子。

    没了内力,又受了伤,不过是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苗臻自然感觉格外疲惫。

    他强撑着精神,想要下车去找个客栈住宿。

    晟善蹲下身子,示意他趴到自己的背上。

    苗臻摇摇头轻声道:“你后背有伤。”

    晟善没吭声,闷着头硬是将他背了起来。他背后的伤口本就没有愈合完全,被打完棍子后,伤的更厉害了。

    苗臻没有力气挣扎,挨到他后背的瞬间,胸前的衣服便被晟善身上的血浸湿。

    他一路背着苗臻进了客栈,又艰难的上了楼。直到来到床边,才轻轻的将苗臻放下。

    客栈的伙计听晟善的吩咐,出去要热水了。

    晟善没理会自己背上的伤势,也不听苗臻的话。他小心翼翼的脱下苗臻身上的衣服,往他的后背上涂了厚厚的一层伤药。

    他的指尖一直在抖,刚开始苗臻以为他是身子不舒服,过一会他才明白,晟善这是在心疼他。

    苗臻无奈轻笑一声,“晟善不必如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跪在他身后的晟善安静良久,小声道:“都是因为我。”

    苗臻不疑有他,只当是晟善太过自责。

    他咳嗽一阵,柔声安抚道:“说的什么话,这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怎么能怨你。不要乱想,往后的日子肯定会变好。而且我现在算是彻底还俗,你要是还想和交杯酒,我可以陪你一起。”

    晟善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轻柔的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认真的道:“方才方丈说我是魔宗宗主,出家人不是不能说谎吗。我记不清自己是谁,那他说的应该就是真的,也可能我和那个宗主长得很像。刚刚在马车上我想了好久,我武功不好,怕照顾不好你。要不我带你回魔宗,我装成魔宗宗主,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偷偷亲了苗臻脸颊一下,“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天下大乱的事情,是我拖累了你。不过现在好了,哪怕你没了武功,也可以通过魔宗帮助朝廷拯救世人。到时候我是明面上的宗主,你是真正的宗主。我们一起抵御外敌保护苍生,怎么样?”

    苗臻没想过晟善会说出这种话,他猛地瞪大眼睛,怔愣的转头看去。

    晟善那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似乎是他太长时间没回答,晟善狡黠的笑起来:“我还没做过宗主,我们一起去骗魔宗救万民,这肯定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疯的一件事。现在没事情可做,天下又要乱了,不如我们索性留干票大的。”

    那一瞬间,晟善眼中似有星辰闪过。

    苗臻定定的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越发的快了。

    他情不自禁的抬手按住晟善的脸颊,仰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好,我们回魔宗。”

    第163章 163

    魔宗在最北边的大雪峰上, 苗臻现在没了武功,身上又带着伤,一路他们只能坐马车。

    每个驿站马车价格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都很昂贵。方丈给他们租用的马车, 只够从州马镇跑到临山县城。州马镇是个小地方,那里的马车最远只送到这里。

    再往后的,就要他们自己租了。

    妙法原本给了苗臻不少钱,苗臻自己也有些家底。只是到了登封县没多远, 正在休息的苗臻,突然拜托晟善去了一次登封县的南风馆,让他帮忙赎一个小倌。

    晟善拿着钱袋,不太赞同的道:“我知道你心善, 可你身上还有伤。路上买药租车住宿,都需要钱, 还是过段时间等我们自己安顿下来, 再回去赎他。”

    他这回说的是心里话,虽然一直有向北岳暗中跟着他们, 魔宗小金库随时可以提款。但他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 苗臻内伤外伤都有,要是不及时换药, 怕是会落下病根。

    晟善不想看到苗臻身体再出什么意外。

    苗臻听了他的话,沉默一瞬轻声道:“三年前我在南风馆见到碰到一个被抄家卖到那里的男孩,那时他十岁。我给了南风馆的人一些钱, 约定好三年后会回来赎他, 这个期间不要让他接客。方才我算了一下,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若是现在不赎回他, 怕是以后去会来不及。”

    晟善没再说什么, 带着苗臻的钱袋出去。

    等他到南风馆拿钱赎了小孩,带着小孩正准备交给向北岳,培养成魔宗弟子。忽的听到身后紧闭的房门李,传来管事男人与伙计的悄声交谈。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寻常人自以为的悄声说话,他都能听见。

    那管事摸着钱袋低声抱怨,“怎么来的不是和尚是别人,亏我前几天紧着买了几个男童,正准备等和尚给他赎身的时候拉出来走走,又能赚一笔定金。”

    伙计恭恭敬敬的吹捧,“小男孩碰没碰过,那和尚也看不出来。还是您厉害,能想到两头赚钱。”

    晟善冷笑一声,他提着手里的小孩从后面的窗户飞出南风馆。他吹了吹口哨,向北岳立刻从隐藏的地方窜出来。

    晟善捏捏男孩骨像,觉得虽然晚些但资质尚可。

    他低头看着男孩,“以后他是你师父,叫师父。”

    男孩茫然的看着他们,晟善手上一用力,男孩扑通跪下。

    突然喜当师,向北岳扶起同样不知所措的男孩,齐齐看向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