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会叫他小秋吧。

    但是和身体健全的护工不一样,哑女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她的处境比他还要艰难。

    梁暝不会支付她照顾自己的费用,会将她当作牲畜一般拖拽殴打,会逼迫她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无法用言语乞求施暴者宽恕的女人只能沉默地忍耐一切。

    方识秋每一次在房间里见到哑女时,她的身上永远带着新鲜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方识秋不知道哑女被救下雪山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是不是也离开医院,去过正常的生活了?

    但他早已离开医院,既不知道哑女的下落,又无处可问,只能再次将她抛在脑后。

    被囚禁在雪山的记忆随着时间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场突兀醒来的噩梦,没有起因,也没有结局,在噪声中戛然而止。

    方识秋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遇见了久违的夏季。

    初夏的热浪被玻璃阻挡,昼夜运转不停的空调吹散房间里的暑气,方识秋穿着长袖睡衣坐在书桌前拆着管家送来的盒子。

    午后的阳光越过雕花玻璃落在方识秋的手边,微烫的亮光攀上他的手指,钻进铺着软垫的盒子。

    之前仓促见过一面的妹妹送来了一只米白色的毛绒小熊,不大不小,抱在怀里的时候正好可以把头靠在小熊的肩膀上。

    方识秋抱着小熊,把脸埋进小熊柔软的颈窝里,细腻蓬松的容貌贴着脸颊蹭过,布料和棉花之间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和阳光的味道。

    他嗅着小熊身上好闻的味道,趴在小桌上拆第二个盒子。

    精巧的礼盒用浅绿色的和纸和淡粉的丝带包裹着,最上面还打了一个秀气的蝴蝶结,据说是出国游学的表弟托朋友送来的伴手礼。

    方识秋小心地拆开包装,看见盒子中央的圆形物件。

    一只浅绿的风铃,通透晶亮的玻璃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红色蜻蜓,一根透明的细线自上而下穿过风铃,下端系着一张许愿纸。

    他翻过许愿纸,看到了纸上写着的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平安健康。

    “好漂亮的风铃。”护工说,“要不要挂起来?”

    方识秋摸了摸风铃上的蜻蜓,抱着小熊轻轻点了点头。

    蜻蜓风铃很快被挂在露台的檐下,微热的夏风吹起风铃下的许愿纸,系在绳子上的玻璃管碰着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顺着风从敞开的玻璃推门吹进卧室。

    方识秋坐在床边微微侧过头,正好能看见玻璃上的蜻蜓在半空中飞舞。

    护工挂好风铃,进屋前顺势瞥了眼露台下的花园,看见了那片被阳光晒成暖烘烘的草地。

    “今天天气很好,小秋要不要下去走走?”

    方识秋回过头,慢慢收拢双臂抱紧怀里的小熊。

    屋檐下的风铃随风叮当响着,无人说话的卧室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方识秋不觉得待在卧室有什么不好。

    卧室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很大,书架上有很多书和以前画过的画,他不需要离开房间,坐在落地窗前就可以看到漂亮的花园,不用一直对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发呆。

    夜幕降临的时候,只要打开窗户,卷着花香的风就会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被子和枕头上。

    过去很难见到一面的父亲每天出门前都会过来看他,傍晚的时候母亲会打电话和他说说话,就连以前关系不太亲近的弟弟妹妹偶尔也会送来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

    护工总是待在视野所及的地方,时时刻刻陪着自己,没有让他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方识秋觉得待在房间里很好,完全没有出去的必要。

    第12章 夜雨

    盛夏,雨季如期而至。

    细密的雨幕蒙在落地窗前,像一层会流动的灰色纱帘,在风中掀起一阵涟漪。

    雨季的空气依旧闷热潮湿,裹挟着水汽的风带着湿淋淋的气息,透过窗下细小的缝隙渗进卧室,又顺着气管钻进脆弱的肺里。

    方识秋蜷缩在床的一侧,在被子的遮掩中小声咳着。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着,露台的边缘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连绵不止的雨声盖住了微弱痛苦的呻吟。

    雨季到来以前,方识秋在家里度过了一段还算轻松的日子。

    没有刺骨风雪的侵袭和梁暝无休止的折磨,他的身体不再呈现病态的消瘦,新生长的柔软脂肪包裹着脆弱的骨骼和血管,撑起了干枯苍白的皮肤。

    曾经肿胀变形的关节不再露出狰狞的面目,被致幻剂扭曲撕裂的感官得到修补,不再向大脑传递错误的讯息。

    但方识秋的神经依旧迟钝,难以消化过于复杂的情感和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