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就在他突破的关键时刻,密室被攻破了,他的得力手下和他为了解闷儿,取代青浔收在身边的少年,带着荒原山脉的魔修们杀了进来。

    他的手下张狂的看着他,说你也有今天,只要杀了你,我就可以取代你的位置。

    那个少年恐惧的看着他,眼里有着贪婪的光芒,躲在那些魔修后面,虽然不发一言,但显然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

    还有不少无涯教的人,他们都背叛了他,眼中是恐惧厌恶的光芒……

    白苍并不意外他们的背叛,因为他本也没有信任过他们,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群废物早就勾结了外面,而且密室会破的这么快,难不成他们以为荒原山脉的魔修们,就会履行对他们的承诺吗?

    愚蠢。

    五名大魔头联手围攻白苍,这一仗几乎削平了半个山头,白苍闭关被中途打断,气血逆行发挥不出全力,很快就受了重伤,他化为一道流光逃了出去。

    跌落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死并不可怕,这一路走来,他时时都在等待这一刻……人终归是会死的,只是死在这样一群愚蠢的家伙手里,让他的努力显得有点诙谐可笑,让他的结束显得荒唐潦草。

    但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微不足道的来到这个世界,又荒唐可笑的离开,如同西荒域里的每一个人。

    天空之上,无数魔修四散开来,白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找到的。

    但他却不想再逃了。

    他这一生,为了活着,杀死了很多的人,他的哥哥,他的父亲,他的属下,他的朋友……但他不后悔,因为是他们先背叛了他。

    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杀死他。

    只是这一刻,他却忽的产生一种迷茫,自己如此执着的活着,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那股活着的执念,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镌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一次次死里逃生,从绝境中走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份执念最终要将他带往何处……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上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活着,却也只是被命运操纵的行尸走肉罢了。

    就像他杀死的,每一个不甘死去的人一样。

    白苍闭上了眼睛。

    决定欣然接受自己的结局,这样,他就不会再被命运操纵了。

    天上传来魔修们破空飞行的声音……

    越来越近。

    这时一双脏兮兮的手,忽然狠狠的拽住了他,将他拖进了一个肮脏狭小的洞里,灰扑扑的少年拿杂草掩住洞口,然后回头怯怯的看着他。

    白苍有片刻意外,但很快就恢复淡然神色。

    没错,向我复仇,杀死我,这是你报复我的唯一机会。

    白苍平静的等待着,等待着青浔向他复仇,等待着青浔露出獠牙……弱小的时候被强者奴役,一旦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反扑,杀死他们的敌人,杀死伤害过他们的人,这就是西荒域的准则。

    报复是人的本性。

    仇恨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死在那些魔修的手中,还是死在青浔的手中,白苍甚至觉得后者还不错。

    白苍耐心等待着,可是等了许久,少年都没有动作。

    他想着,也许少年觉得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不想这样便宜了自己,他可以先慢慢折磨自己然后再杀,他还可以一根根敲断自己的骨头,抽掉自己的经脉,让自己像一只狗一样跪在他的面前。

    白苍还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更可怕更残忍……但他觉得以青浔的眼界和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不过只要能够发泄怨气,达到目的,什么方法并不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上的魔修没能寻到白苍,终于离开了,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白苍以为少年终于要动手的时候,他忽然掉头从洞里钻了出去。

    一刻钟之后,捧着两个发霉发臭的馒头爬了回来。

    少年拿着馒头,忐忑不安,纠结许久,终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将馒头送到了白苍的跟前,小声道:我只有这个,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那漆黑的眸子,波光鳞动,像只胆怯的小动物,用尽最大的努力,去靠近凶猛的野兽。

    他拿出拼了命找回的食物,却还担心不合自己的胃口……

    这一刻,白苍第一次生出荒谬的情绪。

    青浔不是来报复他的,他是来救他的。

    为什么?

    这是白苍有生以来,第一次想不明白一件事,就当初连白州要杀他,他都没有这般迷惑过。

    他怎么都不明白,青浔为什么要救他。

    自己对青浔并不好,还将他送了出去,换回一根千年血藤,哪怕他千辛万苦逃回来了,自己却也冷酷无情,任由他被欺辱被折磨……

    任何人,都会憎恨的不是吗?

    他为什么不恨自己?

    甚至要冒险救自己?

    许是见自己一直不吃,少年越发忐忑卑微,瑟缩了一下,颤抖着要收回他的手……

    白苍定定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他忽的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冷冰冰的开口道: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少年被他这般训斥,更加羞愧难当,吓的闭上了眼睛,纤细的手腕在他手心发颤,可怜极了。

    白苍以前从不会怜悯任何人,他没有怜悯这种情绪,因为装作可怜的人,目的只是为了博取你的怜悯同情,如果你相信了,付出代价的就会是你,他们会在趁你不备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白苍没有心情去分辨谁是真可怜,谁是假可怜,那种悲天悯人的情绪他不需要。

    可是这一刻,他望着少年难过、畏惧的模样,心底第一次泛起某种奇怪的情绪,密密麻麻的,分明软绵绵的针,却轻易的扎进了他坚硬的心脏,让他无法说出更无情的话语。

    但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最后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几个冰冷生硬的字眼:没什么好对不起。

    少年听到这句话,难以置信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是白苍从未见过的,明亮耀眼。

    白苍板着脸,拿过少年手里的馒头。

    慢慢吃了起来。

    你本就无需感到抱歉,因为我什么都可以吃,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吃过比这更肮脏的食物、更恶心的东西,区区馊掉的馒头算得什么呢?

    我不是你的神,不过是和你一般无二,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外面时不时有魔修飞过。

    那些魔修并未彻底放弃搜寻他们。

    狭窄的洞穴内,少年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尽管如此,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身体,这让少年显得十分惶恐不安,白苍很想说不需要害怕,没有关系,但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没有必要。

    虽然延迟了三日,但最后的结果并不会改变。

    只不过原本死的只是他一人,现在却多了一个弱小的少年,当少年鼓起勇气,选择将自己拽入这个狗洞的时候,就代表着他选择和自己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啊……

    白苍低低的笑了,他这一生,即便在信任未曾磨灭,对人性尚抱有希冀的时候,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和他同生共死。

    他以为他会孤单的来,然后孤单的走,可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有一个他想都不曾想过的,他认为最没用最胆怯的少年,鼓起勇气陪伴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是青浔选择了他。

    没有食物。

    没有水。

    白苍的伤势越发严重,因为突破到一半被打断,又身受重伤,气血紊乱,他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即便那些魔修没找来,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如果可以,他想要将少年送走,因为陪自己死,是很不值得的一件事……

    没有意义。

    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活一个。

    可是他已不再强大,不能将少年如同过去一般纳在羽翼之下,这是他死前,最后想做的一件事,可却注定做不到了……

    何必呢?

    我不值得你来救的。

    傻瓜。

    白苍的意识渐渐变的模糊。

    恍惚之前,他看到少年靠了过来。

    往日总是胆怯的像只小动物,从不敢主动靠近自己的少年,似乎终于放开了胆子,他伸出手轻轻碰到了自己的面容,随即又触电般的收了回去。

    白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双眸泛着温柔、坚定、决绝之色,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笑容,是之前白苍从未见过的轻松,仿佛即将要获得解脱一般……

    然后他听到少年说:主人,你用我吧。

    白苍一怔,瞬间便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少年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两个人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想要自己吸食了他,作为补品来恢复体力修为。

    少年靠了过来,瘦弱的身躯,传递过来微弱的温度,如同黑暗中的一缕火苗,忽明忽灭,却又是那最后的希望……他那样专注的看着自己,神色明亮又专注,还有着一丝喜悦之色,仿佛在说,主人你看,其实我也是有点用处的。

    白苍想要推开少年,神色冰冷而愤怒,想要斥责他让他离开!

    就算要死,也应该死的是我。

    可是他太虚弱了,他已经虚弱到,连少年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压制他,少年捧起他的脸,贪婪又放肆的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最后停留在白苍眼中的是,那灿然明亮的双眸,是他穷极一生,都未曾见过的至美颜色。

    ………………

    白苍的意识渐渐失去,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他的魔功感受到送上门的力量源泉,本能的没有节制的疯狂攫取……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没有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