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高度紧张的徐知善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看见鲜血淋漓的伤口的一瞬间,小水獭愣了一下。

    他刚才怎么没发现呢……

    这只老虎前胸有一块肉已经被连着皮毛彻底撕掉了,原本就血肉模糊,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伤口表层变得白生生的,很快就会发炎流脓,看上去就生疼。

    小水獭呆呆地想,这个堵在自己小土洞前的家伙,该不会要不行了吧?

    *

    遭到追杀的这段时间,东北虎基本上是没有休息的,尤其是受了伤后,疲惫的身体被虚弱和伤痛层层压迫,很快便成了强弩之末。

    本以为在经历一系列离奇的事情后,就会殒命了。

    谁成想他非但没死成……

    还被一只夜猎的小水獭给救了。

    看来世上奇妙的事情,远比他想象之中更多。

    翌日清早,经过一夜休整,战斗力强悍的东北虎已经能活动了,但是身体上的伤痛及虚弱还是难以忽视,他看了看胸口狰狞的伤口,并未在意,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只要活着,就有一切希望。

    琥珀色的眼眸里暗藏杀机,似乎已经隐忍了许久,只等一个能够咬死猎物的机会。他走到河边,明明已经干渴难耐,却缓慢地喝着河水,闲闲散散,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哗啦”一声,一个小小的影子猝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扑了东北虎一脸。

    老虎:“……”是外卖到了吗?

    徐知善也没想到他刚一出水就差点撞这只猛兽的胸口上,尤其是个血淋淋的胸口,又惊又恐的小水獭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咔嚓咬死了嘴里的乱蹦的鱼,疯狂后撤,扑通一下……果不其然又摔进了水里。

    岸上的东北虎忽然饶有兴致,静静打量着只敢露出半个脑袋瓜巴巴望着他的小动物。

    咬着鱼的小水獭不合时宜地想要发明一道新菜。

    那个菜叫做“獭夹鱼”,与肉夹馍异曲同工。

    徐知善见了老虎,仍然本能地一动也不敢动,但是对方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敌意,他便顺杆儿爬,慢吞吞上了岸。

    全程被东北虎的眼神死锁。

    那位爷一看就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徐知善瑟瑟发抖:“嘤……”

    “老……”小水獭乖乖双手捧鱼,不敢与他对视,胡子都吓趴下了,“老虎先生,你醒了。”

    “醒了。”

    言简意赅两个字,冷硬冷硬的。

    那种令獭无处遁形的阴戾目光还在,一点都没有放温和些的意思。

    徐知善有些委屈,这虎怎么这样,好歹他也算是救命恩人,不过他大獭有大量,不会过分计较的。

    小爪爪将刚捕来的鱼放到了地上,向前推了推,一双圆滚滚的黑豆眼里充满纯真和善良:“老虎先生,请吃鱼。”

    东北虎才是东北广袤森林之中的顶级王者,平时的食物都是野猪、鹿、羊或者熊,再不济也是狍子兔子之类的动物,这么一条看上去不怎么肥、还刚从水獭嘴里取下来的鱼,岂能入得了他的眼?

    老虎静默地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有些傲娇地望向远方。

    原本这个庞然大物没有伤害他,徐知善就很是惊喜,没想到他还不吃自己猎来的食物,是看他弱小,所以留给他吗?《动物世界》里也没有这段呀!

    他可真好!

    小水獭隐约相信其它动物也和他一样缺心短肺的,于是警惕心飘出去了二里地,开始问东问西,活泼得小粉花特效都要冒出来了。

    “老虎先生,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呀?”

    东北虎略微惊讶于这个小家伙还敢搭话,不由眯了眯眼,在对方天真无邪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回答了他:“……我中了偷猎者的枪。”

    徐知善曾经只在新闻上看过偷猎东北虎的消息,没想到现在依然存在。

    “但是伤口不深,只是从侧面擦进了肉里。”老虎的语气忽地阴狠,鼻子微微拱起,强自压抑着怒火,“我把那块肉咬掉了。”

    他刚一说完,就看见小水獭一脸敬仰地巴巴捧着鱼,努力想要递给自己。

    但是东北虎想到撕肉之痛、险些丧命之辱,心情不由郁塞暴躁,低吼了一声,道:“滚。”

    百兽之王的强大威压令小水獭浑身一颤:“……!”

    徐知善一扭身,跑了。

    望着灰棕色的小小身影落荒而逃,东北虎内心毫无波动,只是想,应该是被吓坏了,走了也好,免得自己又饿又烦又要回答问题。

    只是心里莫名有一丢丢的落寞。

    谁知半个小时后,小家伙去而复返。

    东北虎冷冷睨视着面前一字排开的鱼,一时间有些迷茫,很快恍然,原来小水獭是觉着他不够吃,这才又去捕了鱼来,而且个个儿都是比刚才那条大了两圈的肥美大鱼。

    这么快捉了这么多优质食物来,徐知善觉着自己都快累瘦了。

    但是东北虎却眯眼冷淡地看着他,震撼于他如此强悍的捕猎能力,算是明白了他那身肥膘是从哪来的了。

    “这回勉强够吃了吧?”小水獭骄傲地挺起肚皮来,“这可是我好几天的口粮。”

    原本他都脑补出了东北虎隐忍又感激的神情了,谁知人家一点儿也没跟他客气,依旧对这些“美味”不屑一顾。

    并且,好像受够了小水獭这种单方面的好意,颇觉屈辱。

    阴森森挤出了三个字来:“滚犊子。”

    刚才不知道爆发了多少力气,这才弄来这些食物,小水獭累得气儿都没喘匀,又惨遭拒绝,好心好意是一点儿都没被接受。

    “……”愣愣仰着小脑袋盯了东北虎许久。

    一双黑黢黢的圆眼忽然蓄满泪水,泪水猝不及防滚了下来,刹不住闸了似的。

    东北虎警惕:“!”

    小水獭或是撒娇或是委屈的标志性声音出现了,可怜兮兮的开始:“嘤——”

    虎爪忽然一抬,想要堵住他的嘴,却因为爪子太大而蒙住了他整张脸。

    “别哭了,我吃。”

    第3章

    这天,小水獭照常捧着鱼和新猎来的野鸟,献宝似的递给他:“喏!好朋友先吃第一口!”

    自从有了他坐镇,那一波总想来欺负徐知善的水獭们再也没有出现过,偶尔打猎撞到,也都是绕着徐知善走,真是爽了一把!感谢保护神!

    “……”东北虎淡淡觑了一下,枕在前臂上闭了眼,神色有些疲倦。

    暗想:储备粮,谁和你是好朋友了?

    他给这小家伙一次脸面,吃了些鱼补充体力,却并不会时时刻刻都迎合对方,除非小水獭又哭哭唧唧……那个真的顶不住。

    “你再不吃饭,都要变成皮包骨了。”徐知善颠颠凑上去,将食物一捧。

    东北虎将头扭到左边故意不理他,他就爬到左边,东北虎躲到右边,他就贴到右边,黏黏糊糊的像块獭型狗皮膏药,来回倒腾小短腿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滑稽又可爱。

    软绵绵的嗓音小心翼翼,却异常执着:“吃一点吧,就一点。”

    最近几天,东北虎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精神状态也愈发萎靡,巨大的身形明显瘦出了骨头轮廓来。

    分明刚救回来那天还不是这样。

    徐知善真是害怕这大块头哪天悄无声息在他的小土窝前咽气了,于是每天起早贪黑,去打猎觅食,回来了还要哄着这位兴致恹恹的大爷张嘴吃鱼,连续几天,分外觉得獭生艰难。

    “我困了,别吵。”东北虎尾巴一甩,将小水獭掀到了一边儿。

    ……又睡了。

    雨水倾盆,洗礼着广袤无人的森林原始区。

    略微冷冽的气息掺着泥土气,是个令生物本能地想要躲回窝里的恶劣天气。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上方是一片密林,任凭雨水淅淅沥沥敲打林叶,这个安逸的栖息地仍然干燥舒适。

    徐知善呆若木鸡,两只前爪茫然地搭在肚皮上,望着老虎先生留给他的背影,只觉得事情愈发严重了起来。

    已经不单单是吃得少的问题了,连话都变少了。

    电光火石间,徐知善似乎明白了什么:“等等……”

    小水獭这段时间和他讲话,要么是低垂着小脑袋,死命盯着地上连成串的蚂蚁,要么是全神贯注地仰头望着老虎大哥毛绒绒的下巴颌,即便徐知善已经在颈椎病的边缘横跳,但就是不敢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与他交流。

    因为小水獭但凡放松,视线就总是不由自主落在东北虎胸口那块骇人的伤口上。

    厚实的毛发和坚韧的皮肉,在猛兽之间的战斗中,可谓是占尽了优势,但是这位大哥心够狠,直接将胸口的猎枪子弹给撕出来了,可想而知那块伤有多难恢复。

    伤口恢复的时候难免痛痒,老虎舌头又满是倒刺,去舔的时候势必会撕开旧伤。

    新伤累加旧伤,总也好不了,便分外痛苦难忍。

    可是,老虎是何其高傲矜贵的动物,性情又霸道横行,站在食物链顶端睥睨一切,决计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脆弱。

    那双迷茫的黑豆眼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跟着缓缓回神。

    “明白了,我明白了……”小水獭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转身冲进瓢泼大雨之中,“竟然是这样!”

    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东北虎并未找到小水獭的影子。

    明明外表可爱的水獭在水陆两地几乎都没有天敌,战斗力相当凶悍,但眼看着雨势愈发凶猛,不远处河水湍急,莫名的担心令老虎坐立难安。

    抻了个猫式懒腰还是没能缓解这种诡异的焦虑,忍了忍,他开始站起来四处寻找着小水獭的气息,试图分辨一下小家伙往哪边去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欢快短促的笑声:“老虎先生!”

    东北虎收回了爪子。

    ……差一点就跑出去找他了。

    “去哪里……”东北虎本想收敛神色,恢复以往冷淡强硬的态度,谁知回头看见对方摇摇摆摆朝自己奔来的狼狈模样,话都吃回了肚子里,完全呆住,“……了?”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淋了多少雨,从水里爬出来都不至于这么湿漉漉,尤其是他身上还不规则地沾满了泥土,几乎能推断出他从高处摔下去的样子了。

    但是徐知善完全没在意这些,反而很雀跃:“你醒了就好,我还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呢。”

    “你呀,下次就不要逞强了嘛,早告诉我你很疼就好了。”小水獭有些落寞,“害得我以为你……”要不行了。

    东北虎像是被戳穿了心事,有点尴尬:“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