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丹炉里圆滚滚的药丸整整齐齐装进特制的木盒。

    宓葳蕤招来喻苏安排负责他起居的侍女,“这药对殿下的身体有益,还请姑娘帮我转交。”

    “宓少师客气了,奴婢这就去。”兰芷是喻苏的贴身侍女。

    这番举动让不少人暗地里都感慨,五皇子对宓少师确实不一般。

    唯有宓葳蕤知道。

    兰芷不仅精通药学,而且拳脚功夫了得。

    除去侍女这层身份,更是只听命于喻苏的死士。

    放在他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显然不言而喻。

    兰芷捧着木盒一路行至书房,在门外候着的安顺正打着盹,听到脚步声猛地直起身,“原来是兰芷姐姐。”

    “听你这语气,怎得还不欢迎我。”兰芷娇笑。

    “哎呦,我哪敢。”安顺讨饶,“姐姐这是?”

    “替宓少师给主子送些东西。”兰芷抬了抬手中的木盒,安顺也不多问。

    “在屋里就听到你们的说话声。”掀了帘子走出来的侍女声音听着比兰芷活泼几分,看长相竟和兰芷是一对双生花。

    “杜若,主子这会儿可有空?”兰芷上前一步。

    “正巧歇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兰芷行完礼把木盒放到桌上,喻苏打开盒子看了看,“宓少师说这药对主子身体有益,遣奴婢送过来。”

    “你看看。”喻苏拿起一枚药丸递给兰芷,神色颇为平淡。

    “这药奴婢看来无碍。”兰芷迟疑片刻,接着恭敬地说道,“而且确实大有裨益。”

    喻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宓葳蕤是个聪明人,不会傻到留这么明显的把柄。

    即便这药真的有问题,也不是兰芷能看得出的。

    喻苏扣上盒盖,轻微的桂花香被掩入盒中,吩咐杜若将木盒放在了身后的书架,显然是打算束之高阁。

    宓葳蕤感受到灵气走势笑了笑,他早就猜到喻苏不会吃,故而在炼丹时裹着灵气做成了散丸。

    只要放在靠近喻苏的地方,就能慢慢改善他的体质。

    毕竟借了人家的紫气蕴养身体,宓葳蕤自认为还是要脸的。

    当然他可能忘了,自己正住在别人院落混吃混喝,还住的心安理得。

    两人间这种诡异的平衡,直到炼药大会如期而至都未曾改变。

    作为药庐定期的门内大比,白露山向来遵从能者居上的规矩。

    被选中进入白露山的药仆,皆是各地天赋极佳的孩子。

    能从这其中脱颖而出,成为国师门下弟子的三名少师可想而知是何等出彩的人物,而宓葳蕤在这三人中更是犹如日月之辉,难有人与他相争。

    药仆,药童,药师,少师。

    不过一字之差,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进了白露山,就没有不想往上爬的人。

    比起宫中无根的太监,这条路看着似乎是更容易也更风光些。

    可外人看到的皆是高处美景,每年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白露山的逾百名药仆,才是铺就通天路的血肉。

    宓葳蕤成为下任国师原本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谁能想到他竟会重伤后瞎了眼。

    有人心中同情,但这点怜悯之情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弃这次取而代之的机会,更何况想将宓葳蕤踩下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人活这世上,总得为自己谋算不是。

    往常走过场的炼药大会,今日暗潮丛生。

    有资格参加的药师皆蠢蠢欲动。

    宓葳蕤刚踏进药堂就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强烈视线,神色如常地坐到席间,便听到有人阴阳怪气道:“宓少师气色不错,看来五皇子的住处风水很是养人。”

    所谓无风不起浪,徐锦州的话并非毫无缘由。

    最近药庐中流言四起,宓葳蕤不是没有听到。

    传言皆道宓少师自知位置不保,未免被弃如敝履沦为下等药仆,心中有所打算。

    这不五皇子去看望一番,宓少师就吐血住进了竹林海。

    时下男风盛行,以宓少师的颜色,成为五皇子的入幕之宾倒也不奇怪。

    只是这谣言越传越香.艳。

    什么宓少师冰肌玉骨五皇子爱不释手,日日勾.缠难以自持。

    亦或者眼盲之人玩起来花样百出,烛油轻点如踏雪寻梅,美不胜收。

    宓葳蕤先开始还能当个乐子听,只是后来,这怎么越听越不着调……

    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就想从宓葳蕤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惜他神色淡淡,恍若未闻。

    就在众人以为没好戏可看时,宓葳蕤轻笑一声,“比不得徐药师。”

    他理了理衣襟,行动间透着怡然,“前几日整理药田,突然听到西山传来一声巨响,动静这么大,想来徐药师应当又炼成了上品丹药,还没来及道声恭喜。”

    西山,可不就是徐药师的住所。

    若不是在场之人清楚前几日那声巨响是徐药师炼丹炸了炉子,听这真诚的语气怕是会信了他的邪。

    徐锦州气的脸色铁青,炸掉的丹炉乃是紫金玉所制,一件丹炉少说万两白银。

    他心疼了许久。

    好不容易缓过来,竟然又被宓葳蕤戳了心窝子。

    徐锦州所想,其他人怎么可能不知,不少人憋着笑心中感叹。

    宓少师开口,果然一鸣惊人。

    第5章

    与徐锦州有龃龉的人觉得解气,也有人神色微妙。

    以往清风朗月从不与人争执的宓少师会说出这样绵里藏针的话,看来到底心中还是存了怨气。

    想想也是,常人变为瞽者都会有诸多不便,更何况宓葳蕤呢。

    炼药要用眼选材,以眼观火。

    药材的纯粹和火候的轻重都是决定丹药品质的关键。

    身陷泥潭,不过如此。

    若说此刻他还能强撑着最后的一丝尊严,今日的炼药大会结束,恐怕真的是要从神坛跌落。

    宓葳蕤可不知道他的一番话,能让在场有些人脑补出这么多心路历程。

    他不过是想少听点伤耳朵的酸话。

    徐锦州出头给了他杀鸡儆猴的机会,这不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都老实了不少。

    不管他人作何想法,宓葳蕤慢慢摸索着眼前摆放的丹炉和药盘。

    丹炉是普通的铜炉。

    药材有党参,当归,白术…看来此次的考题是温气补血的容养丸。

    丹方是众人皆知的低级养生丹药。

    不过正因为简单,才更考验炼丹人的手法和水平。

    好的丹师能将低级丹药炼制成超品,药性药效是同样下品丹药的数百倍。

    宓葳蕤用决明端来的山泉水净了手,不急不缓地开始挑选药材。

    在长洲山,丹方是每名炼气期弟子必修的功课。

    至于今后是否要成为丹修,全看悟性如何,但对于宓葳蕤来讲,这些考虑都不存在。

    虽为妖修,可他由师祖亲自教导。

    所有的功课只要修习便只有精通这一个选项,不然师祖能拿着昊天剑追着他操练大半个长洲山。

    炼制上品丹药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全看宓葳蕤想把这容养丸练成什么品阶。

    “国师大人到。”药仆的声音有意拉的格外悠长。

    宓葳蕤跟着众人躬身行师礼。

    这是书中一力扶持他登上下任国师之位的重要人物,宓葳蕤不免多关注几分。

    窦章十分享受这种被仰望的感觉,不过他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抬了抬手,温声道:“众弟子当勤勉不辍,耐心修习。”

    说着视线扫过坐在前排的宓葳蕤停顿了一下,“如此,便开始吧。”

    众弟子应声。

    宓葳蕤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身上有他所中蛊毒的气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指使他给喻苏下毒的人。

    给他下蛊,却扶持他上位,窦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宓葳蕤虽然想着事,动作却并不慢。

    今日的炼药大会他没打算藏拙。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窦章能推他坐上国师的位置,就意味着不论眼瞎后他的实力变作几分,至少明面上他依旧是无人能与之匹敌的宓少师。

    药堂内十几件丹炉同时炼制丹药,室内温暖如春,药香气沁人心脾。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炼药极其耗费心力,好在这次的考题是低级容养丸,不少药师只是频频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