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四喜此行也是奉命行事,见宓葳蕤除了身形瞧着比以往消瘦了些,精神确实不错,便打量着早些去回话。

    这边起身,那边宓葳蕤就拦了下,“柳公公且慢,不知皇上这会儿可在永华宫?”

    “应当是在的。”

    “我这伤已不碍事,若是可以,我想随公公一道过去,当面向皇上谢恩。”

    柳四喜考虑了一番,觉得无甚妨碍,“也好,宓少师亲自去谢恩,想来比奴婢说再多的话都管用。”

    前段日子炼制的百龄丸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宓葳蕤换好衣服,想了想,并未多拿,只取了两瓶装进袖中。

    第96章

    打定了主意, 宓葳蕤同决明留了话,便随柳四喜一道离开了青云阁。

    宫中虽明言, 不允窥视帝踪,但在宫里生活的人都知道,不能不守规矩,也不能太守规矩,总有其他法子拐弯抹角地打听。

    就说永华宫前的这条宫道,每日费工夫盯着的人就绝不在少数。

    宓葳蕤相信,用不了多久, 他离开听雨楼的消息, 就能传遍宫中。

    路上, 柳四喜主动攀谈,宓葳蕤可有可无地搭了几句。

    因着之前放了柳四喜干儿子一马,两人交谈时,柳四喜不说知无不言, 却也没有太过防备,倒是让宓葳蕤听到了不少他需要的东西。

    直到两人行至永华宫外, 才一同收了声。

    柳四喜先入内禀报,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便从里边走出来, 恭敬地请他进去。

    宓葳蕤步履从容。

    甫一进屋,便看到惠仁帝站在书桌后, 提笔写着什么。

    他照常开口行礼, 清冷的声线不急不缓,听到人耳中舒服得很。惠仁帝不禁放下笔, 抬起头,在看到宓葳蕤的容貌后,又不免怔了怔。

    惠仁帝不过失神了片刻, 很快便敛了心神。

    暗自感叹,不过隔了些时日未见,这宓少师的容色倒是越发清俊出尘了。

    “听柳四喜说,你是来亲自谢恩。”

    “正是。”宓葳蕤视线低垂,显得极为顺从,“这段日子,三番五次劳皇上费心。如今身体大好,自当前来谢恩。”

    谢恩的话向来千篇一律,惠仁帝听过不少。

    不过今日从宓葳蕤口中听到,却让他难得不觉得无趣厌烦,甚至还笑着回了句,“甚好,可见宓少师也是个重规矩的。”

    “不过谢恩而已,少师也不用急于一时,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柳四喜在旁边听着,见惠仁帝态度如此温和,很是吃惊。

    “多谢皇上关心。”

    便是对着惠仁帝谢恩,宓葳蕤神色也还是如往日那般不苟言笑,但一举一动不经意露出的尊敬,反而让惠仁帝觉得他表里如一。

    惠仁帝一高兴,开口道:“柳四喜,去将内帑里的那件神狐雕像取来,使人送到听雨楼。”

    听到神狐雕像,宓葳蕤嘴唇抿紧了些。

    外人看只觉是他表情郑重,殊不知宓葳蕤想到了自己在白露山曾跪拜过的石像,结合伽邑国国人对神狐的普遍认知。一时间也不知是该高兴惠仁帝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好猜,还是纠结为了做样子,今后是不是得日日供奉这雕像才行。

    想归想,这赏赐却不能不收,该做的事也得继续做。

    宓葳蕤谢了赏赐,转而说道:“皇上赏赐贵重,好在臣也并未空手而来。”

    “哦,少师还准备了东西给朕?”惠仁帝被勾起了好奇心。

    “臣想着只是谢恩,未免太不尽心。然皇上坐拥江山,什么珍宝未曾见过,故炼制了您每日都会服用的百龄丸。”

    宓葳蕤话说的好听,事也做得漂亮。

    但惠仁帝却是眉头一皱。

    “你说百龄丸?”

    “是。”

    “呈上来。”

    柳四喜立马走过去,从宓葳蕤手里接过两瓶丹药,捧到惠仁帝面前。

    “这是你炼制的。”惠仁帝问。

    “是臣。”宓葳蕤言简意赅。

    “这丹药炼制起来想必废了少师不少功夫吧?”惠仁帝神色难辨。

    手中的瓶子,一瓶少说装了八颗百龄丸,加起来,足有半个月。窦章回回吐露这药有多难炼制,现下看,似乎并没他说的那么费力。

    宓葳蕤心道来了,“丹方在手的话,炼制起来,并未太过困难。”

    这一出,彻底拆了窦章的台不说,还将他的架在了火上烤。

    也得益于宓葳蕤伪装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才会让惠仁帝下意识便认定,他呈上的丹药不会是比不上窦章的残次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略略小可爱的十瓶营养液~

    第97章 (补全)

    日头偏西, 穿过窗棂落在地面上的光笼上了阴影,殿内渐渐暗了下来。

    惠仁帝似无所觉。

    手持着笔, 时不时在纸面上落下一字。

    柳四喜屏气凝神,心中叫苦。

    宓少师倒是带着赏赐稳稳当当地离开永华宫了。

    可怜他就是想躲也躲不了,到了这会儿,他是一点都不想往皇上身边凑,偏偏今个轮到他当值,硬着头皮也得顶着。

    要说这窦国师也真是的,怎么还不如个少师拿得出手。

    以往也没觉得他多能诉苦, 今日和宓少师这么一比, 简直是毁了。

    不过柳四喜心里也明白, 窦章诉苦,这其中虽有夸大的成分,但多数时候,说的只怕也是事实。

    当师父的, 不如徒弟天赋来得好。

    这遇上事,属实是有些难受。

    可惜最要命的还不是上面说的这些, 他能这么找补,皇上却不一定。

    柳四喜想着, 心里左右摇摆,自己平日里没少收过贤王的好处, 国师又是贤王的帮手, 这阵子国师有难处,他是不是也该替人转圜一番。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惠仁帝便率先开了口:“柳四喜,你说,国师是不是一直在骗朕。”

    柳四喜走着神, 听罢,两腿一哆嗦,二话没说,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瑟瑟发抖像个丑角。

    “你这是做什么呢。朕不过随口问问,看你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柳四喜这一出扮丑,倒还真让惠仁帝笑出了声。

    “皇上,您是知道的。奴婢这胆子,也就比那耗子大了点,皇上您要是生起气,奴婢可不是要被吓破了胆。”

    柳四喜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下。

    惠仁帝又嗤笑一声。

    这老东西虽谄媚,但论识时务还真没人比得上。

    “拿耗子比,你也不嫌恶心。”

    “嗨。”柳四喜叹了一声,“都怪奴婢肚子里没两滴墨水,一说话就露了怯,污了皇上的耳朵。”

    “行了,在我这就别装了。”惠仁帝让柳四喜站起来回话。

    今日之事,倒谈不上生气。

    柳四喜都能听出窦章所言非假,惠仁帝自然也心中有数。

    只不过,这事更显得窦章能力不足。本就对窦章有些厌烦的惠仁帝,竟生出了几分让他退位让贤的想法。

    “皇上眼明心亮,奴婢在您面前,哪敢作妖。”柳四喜捧道,捧完试探着说了句,“至于国师,想必也是如此……”

    惠仁帝默认了柳四喜的说辞,随后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年,窦章也算是尽心尽力,只可惜,到底力有未逮。”

    “皇上说的是。”柳四喜附和,他放下了心。

    惠仁帝既然这样说,这事就算是过了。

    只是窦章虽不至于被扣个欺君罔上的帽子,但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比不得以往了,也算是有舍有得。

    “行了,你也别在这干站着了。”

    “去把这个封号拿给淑贵妃看看,若她也觉着不错,就交到礼部。”惠仁帝开口打发了柳四喜。

    等柳四喜离开,惠仁帝用手点着案桌思索,突然想到了一个此前被他疏漏的可能。

    “让李忠过来见朕。”

    “是。”藏身于暗处的暗卫应声道。

    有些放不到明面上的事,还是得交予李忠做才行。

    宓葳蕤送百龄丸这一招,成功让惠仁帝对窦章的不满再度放大,同时又挑起了惠仁帝多疑的心思。

    至于后者,完全算是意外之喜。

    此前惠仁帝为了让大理寺尽快结案,将宓葳蕤遇刺归为大夏的挑拨离间,但在他心里,始终认为此事与其他几个表面老实的皇子脱不了干系。

    毕竟,这事诬陷贤王与老四的意图实在是太过明显。

    原以为去德妃宫里走一遭,会让背后之人以为他是在用行动证明对贤王的信任,因此乱了阵脚,却没想到宫中各处并无异动。

    得到这样的结果,惠仁帝可不会认为是自己多心,只会觉得背后之人心思深沉。

    思索再三,惠仁帝决定抛出诱饵。

    这才有了关在天牢的四皇子被打发到皇陵一事。

    惠仁帝在静静等待鱼儿上钩,可若想鱼儿咬钩光是有诱饵可不够,下杆的时机也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