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管事走到近处,见房门紧闭, 便靠近门边低声道:“主子,唐家的人来提醒, 说时辰差不多了。”

    喻苏看了看宓葳蕤,才应声道:“一刻后出发。”

    “哎, 那老奴稍后再过来。”管事来得快, 也去得快。

    等脚步声离远了些后,宓葳蕤开口询问:“你出宫, 唐家也知晓?”

    “只有外祖与跟来的亲随知晓。”喻苏顺着宓葳蕤的力道,站起身,“前几日外祖不知如何求得父皇, 说想为我庆生,父皇竟然允了。”

    宓葳蕤没避讳,直说道:“唐家能有这般好心?”

    提起几个时辰前在唐家过得那场不尴不尬的生日宴,喻苏原本是有些烦闷的,可宓葳蕤一开口,倒是让他憋不住笑了。

    “你怎么这样讲。”

    “只是发现了唐家的一些小心思罢了。”宓葳蕤隐瞒了自己是从记忆中寻到的蛛丝马迹。

    如今,还没到将前世种种与喻苏和盘托出的时候。

    “唐家所求,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小心思便能说得过去的。”喻苏神情淡淡,“虽不知我外祖是如何说服父皇答应的,今日生辰宴只是他寻的借口,想趁此私下叮嘱我一番。毕竟年满十五仍未封王开府的皇子,宫中唯有我一人,外祖他忍耐许久,终于坐不住了。”

    “能让丞相着急,也算是皇上的本事了。”宓葳蕤开口并未谈及封王等事,他并不会因此感到慌乱,看喻苏淡定的样子,应当也心中明了。

    这不过是惠仁帝的惯用敲打人的招数罢了。

    “他生怕我再在朝堂上贸然出头,引得父皇继续不满。”

    喻苏说着,倒了杯茶给宓葳蕤。

    两人甫一见面便光顾着其他了,是该喝杯水润润喉。

    “丞相还将殿下当孩子呢。”宓葳蕤笑说。

    其中讽刺意味更重。

    唐家还真是想将喻苏培养成一代傀儡皇帝,且不说喻苏本就心思清明,若真能如唐家所愿,伽邑国不出二十年,必然覆灭。

    为帝者与为臣者所求本就不同。

    唐家之中,唯有唐景昇眼光还算高远。

    可即便如此,他仍忘了,他在时还可约束子孙,待他死后,由其子接手唐家,会生出怎样的乱象。

    “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我不会动唐家,但再多的,就是奢求了。”喻苏神情冷漠,“唐家如若以为我会像母妃那样,为家族昌盛,便是身死也心甘情愿,那便是大错特错。”

    “时间久了,外祖可能忘了。即便我再恨父皇,我也姓喻,这江山可是喻家的天下。”

    汹涌澎湃的紫气带来无形的威压。

    这是在隔绝于尘世之外的长洲山所体会不到的。

    喻苏尽显理智,但宓葳蕤却深受震荡。

    “殿下会是个好皇帝的。”

    “没影的事,你怎知道。”喻苏转过头。

    宓葳蕤笑而不语,他不善相面,但单看聚拢在喻苏身边的不断回流的紫气,也知非帝王之相不能有。

    但命数一事,不可言说。

    余下的时间本就不多,喻苏扯了扯方才揉皱的衣衫,不再追问。

    “一会儿你从后山先走。”

    “嗯。”宓葳蕤并无异议,“皇上那,你可有打算?”

    喻苏胸有成竹,扯出点睥睨的笑,“总归不会这么继续下去的。”

    *

    日子一晃而过。

    立冬之后,再遇小雪大雪,待到冬至,宫中的风言风语已甚嚣尘上。

    要说喻苏不招惠仁帝待见,最高兴要数谁,除了死对头贤王,端王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两人最近暗中斗得厉害,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意思,倒是还没顾上到喻苏面前幸灾乐祸。

    有喻苏的话在先,宓葳蕤冷眼看着宫内宫外有些人上蹿下跳。

    往来间,天也彻底凉了下来。

    厚实的冬装外,还需罩一件斗篷才能勉强抵御刺骨的寒风。

    宓葳蕤走在宫道上,路遇的宫女太监纷纷停下行礼,他揣着手炉,步子并未停顿。

    近来惠仁帝时常召朱济善与他去永华宫。

    今冬的寒冷似乎让惠仁帝觉得格外难熬。

    前些日子,惠仁帝夜里突发高热,用药后热度不退,差点让一众太医慌了手脚,最后还是朱济善做主,请来宓葳蕤,丹药配着金针,不出半个时辰,便让惠仁帝清醒了过来。

    宓葳蕤这一出妙手回春,倒是镇住了不少人。

    不过他在意的却并非这些。

    惠仁帝的身体已被裴子坤掺了料的丹药毁了七七.八八,能活到今日,全因他贵为天子,有龙气加身,这也是为何朱济善未曾察觉惠仁帝已是强弩之末的因由。

    原本宓葳蕤还担心有龙气护体,惠仁帝会成为喻苏登位最大的阻碍。

    如今再看,那残存到一打就散的龙气,已不成气候。

    此事之后,惠仁帝倒是对宓葳蕤信任了不少,兼之宓葳蕤有心取信于惠仁帝,裴子坤所留下的阴影日渐消弭。

    隔着老远,李忠便眼尖着看到了宓葳蕤的身影,“国师您来了,朱院使也刚刚到。”

    “有劳李公公相迎。“

    宓葳蕤虽不带笑面,说出的话却很客气。

    李忠连称不敢,“皇上今日心情不错,气色看着也比昨日好了不少。”

    随口的一句话,倒是让宓葳蕤听出了不少东西,“人逢喜事精神爽,公公可知是何事让皇上这般高兴。”

    “哎,还真不巧。”李忠面露难色,“老奴那会儿被皇上打发去了偏殿,再过去,只听着似乎与五皇子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已补全,请小可爱们刷新一下~

    去看了评论,谢谢留言的小可爱们,以及是亲亲啦,所以大概勉强算是小可爱想的那样:-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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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宓葳蕤适时地表现出些许惊讶, 但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隔着老远,他就听到惠仁帝大笑着与朱济善说着什么, 宓葳蕤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惠仁帝如此高兴。

    李忠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动作,宓葳蕤微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皇上,臣知晓这是喜事,可您身子还未痊愈,切莫大喜大悲。”朱济善劝说道。

    一句话的功夫,宓葳蕤也走到了近处。

    “国师来了。”惠仁帝神采奕奕地看过来, “快起身, 不必多礼。”

    “谢皇上。”

    “皇上身体还未痊愈, 这是臣昨日回青云阁后,连夜炼制的健体丸,皇上每日可在饭前服用一粒。”宓葳蕤取出装了药丸的瓷瓶递给李忠,由李忠呈给惠仁帝。

    宓葳蕤并未提及其他, 恪守着应有的本分。

    李忠心道,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态度。

    皇上高兴不高兴, 为臣者理应操心,但若是直接开口向皇上询问, 那便是着相了。

    毕竟有些事皇上想说自然会开口,就如今日, 宓葳蕤一字未提, 惠仁帝反而主动说起:“李忠,你听听, 这国师和朱院使说的话都一样。”

    “可不是。两位大人有心,都顾念着皇上您的身体呢。”

    李忠的话,即顺了惠仁帝的意, 又捧了在场的宓葳蕤和朱济善,可谓面面俱到。

    “国师也来看看。”惠仁帝朝宓葳蕤招了下手。

    宓葳蕤走到书案边,低头看去,只见十来尺长的粗布上,除却开始由县令执笔,后面密密麻麻皆是人名。

    “万民书。”宓葳蕤说了句,接着又仔细看了看内容,才说道,“皇上明政,百姓知礼,乃伽邑之幸。”

    惠仁帝听罢,刚落下的笑又去而复返。

    纵观历朝历代,上呈万民书的情形数不胜数,但这些万民书中,唯有惠仁帝眼前的这份,是在感念皇上恩德。

    此前减赋拨粮,惠仁帝其实心中是有些不愿的。

    若不是喻苏开口,又有宓葳蕤帮腔逼得他下不了台,他还想借此事拿捏一下秦越,免得秦越常年驻守边关,把心养大了。

    可惜情势所迫,惠仁帝也只能顺势而为。

    好在能以此笼络一下朝中武将,也不算白费功夫,且之后派去盯梢的人回禀,五皇子与国师并未私下勾.结。

    这才让惠仁帝心里舒坦了些。

    原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谁知还会有这样的惊喜。

    要说惠仁帝登基至今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便是他只能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守成之君。

    可如今有了这万民书,便意味着他也能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因此,留在惠仁帝心里最后的那点小疙瘩也随之消失。

    “朕能得到这份万民书,国师与五皇子功不可没。”惠仁帝把话说得很漂亮。

    “臣不敢当。”宓葳蕤不敢居功。

    “国师自谦了,朕知晓你心性淡泊,但有些事合该赏赐。”惠仁帝不容反驳道,“至于老五,没有母妃看顾,朕平日事务繁忙了些,竟是无人提醒朕封王一事,他就是太老实了。”

    “若说心性淡泊,臣远不及五皇子。”宓葳蕤意外开腔。

    “哦?”惠仁帝提了几分精神,看过来,“朕还是头一次听到国师夸赞朕的皇子。”

    “微臣不过是有感而发。”宓葳蕤坦然对上惠仁帝的目光,毫不避讳道,“臣平日虽慎言慎行,但既堵不住耳朵,也管不了别人的嘴。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频频入耳,臣置身事外都觉得颇为心烦,更不用说处于风口浪尖的五皇子,而五皇子却能如此豁达,实在令臣佩服。”

    惠仁帝面露怒色,一副被瞒在鼓里的样子。

    “风言风语?李忠,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李忠立马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