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沉声道:“沙拉姆奉陛下遗令,率领枪之骑士团归于您的麾下。”

    “不久之前,我南下赶去迪迈兹城救援,中途接到陛下的密令,禁止我前往迪迈兹城。”

    说到这里,沙拉姆顿了顿。

    他按在地上的手攥紧成拳,攥得很用力,显然是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底的不甘,他闭上眼,继续说了下去。

    “亦禁止我继续南下……去救援王城。”

    在接到戴维尔王的密令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陛下的打算。

    陛下舍弃了王城。

    舍弃了王城里的王太子。

    那个时候,他愤怒于戴维尔王的决定。

    他心里无法抑制地充满了不甘和失望。

    但是同时,他又不得不认同戴维尔王的决定。

    戴维尔王做出的是正确的决断。

    不顾一切救援王城,只会将波多雅斯拖入无止尽的战争中,最终耗尽国力而亡。

    以儿子和舅父的身份,他想要不顾一切地率兵前往王城。

    哪怕和父亲以及王太子一起战死在王城!

    只是最终,他选择了自己身为枪之骑士团统帅的身份。

    一切为了波多雅斯的未来。

    萨尔狄斯看着跪在他身前的沙拉姆将军,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询问情况。

    “王妃怎么会来到这里?”

    “王宫下方有通往地下河的密道,我父亲派人护送王妃离开王城,送到我的军中。”

    “王城的情况如何。”

    “已经完全被海上民围困。”

    双方正在一问一答,外面突然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奔进来。

    他甚至顾不得向在场的众位将军行礼,疾步走到萨尔狄斯身边,双手将一个两指宽的铜制圆筒呈上。

    一路跑来的侍卫喘着气说:“殿下,来自王城的紧急情报。”

    房间里的气氛一滞。

    沙拉姆猛地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只小小的圆筒上。

    萨尔狄斯接过圆筒,拨开封蜡,倒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侍卫躬身退下。

    萨尔狄斯看着展开的纸条。

    还保持着单膝跪在地上的沙拉姆将军仰着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萨尔狄斯手中的纸条,几乎屏住了呼吸。

    唰,萨尔狄斯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他眼带煞气,声若寒冰。

    “王城中部分贵族叛国投敌,致使王城陷落。”

    众人一惊。

    弥亚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城里的人……”

    “帕斯特被俘。”

    萨尔狄斯看了死死地盯着他的沙拉姆一眼,说,

    “大将军纳尔特,战死。”

    沙拉姆将军身躯一晃,身体健壮的他竟是差点就此摔倒。

    他一手撑在地上,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他垂下头,痛苦地闭上眼。

    他的手攥紧着,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王城陷落、亲人战死的剜心之痛让他此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房间里寂静无声,半晌没有人开口说话。

    许久之后,纳迪亚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那一声叹息,像是在对那位曾经暗中夺走他的剑之骑士团统帅之位、将他赶到边疆、让他发誓有生之年与其誓不两立的老将军发出的哀悼之声。

    第142章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冲刷着石砖上深深浅浅的血痕,汇聚成血水沿着缝隙流淌而下。

    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黑白两色。

    唯一夹杂在其中,是一抹抹刺眼的血红。

    将士们的尸体躺了一地,雨水浇透了他们残缺的躯体,将他们浸泡在血水之中。

    耳边仿佛有巨大的耳鸣声在不断的回响着。

    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他跪在地上,身上的白甲已经尽数染成血色的老将军倒在他的怀中。

    一根锋利的长矛贯穿了老将军的胸口。

    湿漉漉的白发贴在老将军满是皱纹的脸上,常日里锐利又强势的眼中的光亮在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老将军盯着他。

    哪怕到了现在,老人盯着他的眼神也带着严厉之色。

    “那时让你离开……咳,你却……”

    一张口,血沫就从老将军嘴角溢了出来。

    老人板着脸斥责着他,就如同以往无数次一般。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早已习惯了他的外公对他的严苛。

    “咳……没办法……毕竟,咳咳,你流着陛下的血……也流着我的血……”

    可是这一次,在那严厉的斥责声下,他看见了隐藏在外公眼底的骄傲。

    老人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其实是为他的选择而感到骄傲。

    “帕斯特啊……”

    老人看着他,抬起手来。

    那只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握着年幼的他还很稚嫩的手,教他挥剑、教他刺枪的粗糙大手勉强抬起来,似乎想要碰触他的脸。

    老人的眼中满是遗憾。

    “以后……我不能再守护着你了……”

    老人一直洪亮有力的声音此刻一点点地低下去,越来越微弱。

    “不要忘了……你是波多雅斯的王子……”

    刚刚触及他的眼角的手蓦然掉落下去。

    …………

    ……………………

    黑发的青年猛地睁开眼。

    他呆呆盯着屋顶好一会儿,缓缓地坐起身来。

    房间里晃动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四周的一切都很熟悉,他依然待在王宫之中,待在他的王太子宫所之中。

    只是,房间里的东西丝毫未变,但外面的世界却已是天翻地覆。

    帕斯特坐在床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

    他低着头,浓密的漆黑额发散落下来,深深的阴影掩住他的眼窝。

    房间里安静至极,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回响。

    王城的守卫战一天比一天惨烈。

    海上民的攻击凶猛至极,每一个人都如同悍不畏死的鲨鱼一般,前赴后继,汹涌而至。

    战况异常惨烈。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波多雅斯将士战死在城墙之上。

    连日的冬雨簌簌落下,仿佛是为战亡者哀悼的眼泪。

    只是,连绵的雨水也冲刷不去被鲜血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城墙上的血腥气息。

    在海上民宛如疯鲨一般的攻击下,王城摇摇欲坠。

    守城的将士们硬是以性命一次又一次守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城。

    就连一开始害怕的城民们都鼓起勇气来到城墙前,尽己所能帮助军队守护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