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来势汹汹,却刺得并不深,仅仅只是没入剑尖的一小截。

    挺疼的。

    他想。

    虽然自己不怎么怕疼,但是弥亚不一样,他从小就怕疼,也不喜欢见血。

    就连被胡茬刺一下,都疼得生气地打人一巴掌。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很疼……

    只是,再疼……那时,他却连一声疼都说不出来了……

    萨尔狄斯抬起手,握住身前的剑刃,一点点地将剑尖从胸口拔出。

    法埃尔看着他,缓缓地松开手中的剑柄。

    将剑尖拔出之后,萨尔狄斯一松手。

    长剑摔落在地,发出铿的一声响。

    “女沙赫已死,你不用再去找她。”

    他淡淡地说,

    “我虽然不会动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对我动手,会有很多麻烦。”

    萨尔狄斯说完,径直越过法埃尔,继续向前走去。

    法埃尔站着没动。

    但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却突然开口。

    “我曾对主人说过……我说,成为王的你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是主人说,他相信你。”

    只是如今看来,却是何其讽刺。

    已经越过法埃尔身侧的萨尔狄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法埃尔仰起头,冷清月光落入他的眼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道强忍在眼底的水光在他眸中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后悔说这句话。”

    “我只知道,我很后悔。”

    萨尔狄斯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个刚才还相对而立的人,此刻已成了背对而立。

    彼此间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无论是仰着头的法埃尔眼中强忍着的水光,还是垂着头被阴影笼住眼窝的萨尔狄斯抿紧到如一条直线的唇。

    庭院中的气氛压抑得厉害,纳迪亚沉默着走上前,拿起被丢在地上的那把剑,也有一种沉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不会让他后悔。”

    萨尔狄斯突然开口,打破了此刻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声音不大,也沙哑得厉害,但是语气依然强而有力。

    “去海神殿,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将法埃尔和纳迪亚两人都甩在了身后。

    清浅的月光照在石子路上,照出泛白的光晕。

    夜风掠过上空。

    枝叶飘摇,给寂静的深夜添上沙沙的轻响。

    萨尔狄斯走得很快,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穿过了丛林,走过石廊,掠过抛洒着水珠的喷泉,来到一座石门之前。

    推开沉沉的石门,一股浓烈的冷气扑面而来。

    挂在雕琢着花纹的石壁上的灯照亮了脚下青黑色的石阶,石阶蜿蜒着,通往深深的地下。

    他沿着石阶向下后去。

    越往下走,寒意就越强烈。

    即使是在冬季,王城也不会有这样寒冷的温度。

    走到最下方的小地宫时,萨尔狄斯呼出的气在寒冷的气温中已经成了白色。

    一眼看去,地宫中铺天盖地地皆是一片纯白。

    或大或小的冰块几乎将这座地下小地宫整个儿覆盖住,让这里成了一个晶莹的白色世界。

    站在其中,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中一般。

    在去见女沙赫之前,他已在这座小地宫中待了三天。

    他甚至都不记得已经过去了三天。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冷,冷得他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冷得让他的思维和心脏都停止了转动。

    小地宫的中间是一个雪白的冰台。

    冰台之上,年轻的少祭安静地躺着。

    淡金色的发丝柔软地散落在白冰上,他闭着眼,那张脸仍旧是如少年般的青涩和稚嫩,只是肤色失去了常日里的红润,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

    那近乎半透明的雪白肌肤仿佛已与他身下的冰台融为了一体。

    唯有垂落着的睫毛,才为那张苍白的脸上添上一抹黑色的痕迹。

    那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绿叶嫩枝,青嫩得仿佛是流动的绿意,干净透亮。

    那抹沁人的绿意,看一眼,就会悄无声息地浸透到人的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却在堪堪才舒展嫩叶之时,永远地被冰封在初绽的这一刻。

    走近冰台,萨尔狄斯伸出手,将冰台上的人抱起。

    手指碰触到的肌肤仍旧是柔软的,但已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怀中的人眉眼依然如常日里在他怀中沉睡一般,却再也没了一点生气。

    萨尔狄斯低下头。

    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闭上眼,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怀中人的额上。

    好冷。

    他想。

    每一次呼吸,呼入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无形的寒意一点点地渗入他的胸口最深处。

    寒彻心扉。

    他睁开眼。

    他看见一缕淡金色的发丝染上了血迹,他的胸口还在渗着血。

    鲜血沾染在靠在他胸口的弥亚的侧颊上,衬得肌肤越发惨白。

    雕琢着海浪花纹的镂空精致黄金颈饰戴在弥亚的颈上,可是透过镂空的缝隙,依然能看见那纤细的颈上抹不去的血痕。

    盯着金饰下的血痕看了许久,萨尔狄斯轻轻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他抱着弥亚向外走去。

    弥亚倚在他怀中,那闭着眼的安静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痛难忍。

    ……

    已是深夜时分,海神殿被黑暗笼罩着。

    唯有其中的水之殿亮着光。

    水殿依水而建,它的一侧,长长的石阶自上而下,没入法达加罗河中。

    天河石的石阶在灯光下闪动着清浅的淡蓝色光泽。

    没入河水中的石阶是近乎半透明的淡蓝,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

    哗啦。

    夜色之中,水浪涌上来,轻轻地拍打着石阶,发出阵阵的浪花声。

    一艘金色的小舟在石阶边的河面上轻轻地晃动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石阶上,明亮的灯火照在那人雪白的长袍上,让那袖口和衣角边缘金色丝线的暗纹泛着金色的光泽。

    那人抬眼,眉目深邃的英挺面容上,一双如海洋般的湛蓝双眸看向萨尔狄斯。

    一掠而过。

    此刻恢复了原本模样的大祭司伊缇特仅仅只是扫了萨尔狄斯一眼,就将目光落在萨尔狄斯抱在怀中的弥亚身上。

    那张他无比熟悉的,此刻却是苍白的、没有一点生气的脸。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哪怕已经知道,当亲眼看到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时,他的脑子还是空白了一瞬。

    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一天晚上,他的小弟子躺在床上望着他,笑着对他挥手道别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弥亚对他说: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

    ……

    伊缇特闭上眼。

    他站着,没有动。

    他想,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