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维城。”

    弥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不觉得……那座城市的遭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希塔雅一族颇为相似吗?”

    虽然是不同的罪,但是同样都是罪孽深重。

    人类因为欲望而生出了罪恶。

    月神憎恶这样的罪恶。

    她想要毁灭酿造罪恶的根源。

    最后,庞维城在火山地震中毁灭。

    最终,希塔雅森林在暴雨海啸中毁灭。

    “而它们的另一个共同点……”

    希迪尔说到那里就闭了嘴,他只是用眼神示意弥亚,轻轻向弥亚左手的方向斜了一下。

    斜了这一眼之后,他就立刻从弥亚身前退开。

    没办法。

    大狮子在一旁虎视眈眈。

    眼神简直就像是一根根利箭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算是他,也不仅有种后颈寒气森森浑身发麻的感觉,实在是扛不住。

    而且该说的他也差不多都说完了。

    希迪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除了这些话以外,我也是来向你道个别的。”

    弥亚抬起头。

    “你要走了?”

    “本来就没打算待太久。”他神色慵懒地说,“因为遇到那么些破事,我才在那里滞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

    “说起来,似乎每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会遭遇到一连串的麻烦事。”

    他如此抱怨着,斜了弥亚一眼。

    虽然嘴里这么抱怨着,可是他的手却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地拍了一拍少年的头。

    虽然初见和再见都是如此,但其实倒也不全是那样。

    最起码那一次的事件,是因为他自己主动追踪、主动参与进来的。

    这五年里,他一直寻访着月神的遗迹,也是为了……

    ……

    嗯,仅仅是因为他对那什么月神很有兴趣所以才不断地追查了下去,现在离开也是为了继续追根究底。

    纯私人爱好。

    就是这样而已。

    希迪尔一边在心里下了定义,一边瞥了一眼一旁的窗子。

    按理说,作为一位怪盗,对他而言最潇洒帅气的离开方式,应该是从窗子飞跃而走。

    就算是当初擅闯某位皇帝陛下的卧室,他也走的窗台。

    但是现在……

    他目光注视着的那扇落地窗关得紧紧的,厚厚的帘子将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算了。

    红发怪盗打开门,罕见地从房门走进来,从房门走出去。

    如此规规矩矩,那对他来说,也算是头一遭了。

    他不曾回头,只是抬手对身后的弥亚摆了一摆。

    “伊赛亚。”

    他口中喊出的依然他所认定的那个名字。

    “其实说起来,你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而已,所以,小孩子别顾虑太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

    房门打开而又重新关上,看着希迪尔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弥亚的情绪有些恍惚。

    他后退一步,在床沿坐下来。

    抬起左手。

    希迪尔刚才眼神示意他的地方,就是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手腕上,那浑圆如玉、晶莹似水晶似的月光石手镯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冷蓝色光泽。

    那幽蓝的微光衬得少年的肌肤越发近乎半透明一般的雪白。

    庞维城。

    希塔雅森林。

    另一个共同点是……

    前者毁灭时,他从地下古殿中得到了月神之弓。

    后者毁灭时,他从女祭司手中得到了月光石镯。

    前者的神迹已无需他多言。

    而后者……

    当初他潜入海水寻找萨尔狄斯,找了很久很久,但是那么久的时间,他却丝毫没有难以呼吸的感觉。

    他曾对萨尔狄斯说过,自己自从十八岁后,容貌身型就再也不曾发生变化,就好像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成长。

    但仔细去想,与其说是十八岁,倒不如说是得到那把弓后,他的时间仿佛永远都停止在了那一瞬间。

    从庞维城的地下古神殿拿到月神之弓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似乎就已经有了什么特殊的变化,开始逐渐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再后来……死而复生……在海底沉睡五年多……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火光照在那张仍旧稚嫩如少年的脸上,在海波般的湛蓝眼眸中晃动出光影的痕迹。

    弥亚的手指用力地攥紧自己的手臂。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着,心脏像是被一直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迷茫地想。

    现在的自己……真的还是和萨尔狄斯一样的‘人’吗?

    还是已经……

    呃,萨尔狄斯。

    对了。

    就说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弥亚抬头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萨尔狄斯此刻仍旧站在刚才被他瞪过去的地方。

    那头大狮子大概是没得到他的允许,就一直老实而又乖巧地蹲在那里,不敢挨过来。

    明明外貌雄伟慑人,偏生那双瞅着他的眼中不见丝毫猛兽的锐色,反而透出几分委屈之色。

    那眼巴巴地瞅着弥亚的模样看上去竟是给人一种小可怜的错觉。

    弥亚嘴角抽了一抽。

    很想生气,觉得自己应该生很大的气,但是就是怎么都生不起来。

    自从被强行戴上手环开始,他就一直处于那种情绪之中。

    叹了口气,他想,他还是对萨尔狄斯太心软。

    大概是从小就是那样,习惯了宠着萨狄,所以现在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毕竟,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自己在萨狄眼前死了……一二三……呃,居然有三次了吗?

    而且仔细回想起来,他每一次死在萨狄眼前时的情景似乎都很惨烈的样子……

    …………

    好吧,也难怪萨狄应激反应会如此剧烈。

    “过来。”

    大狮子眼睛一亮,几步凑过来。

    “蹲下。”

    大狮子想了想,很乖地屈膝半蹲在坐在床沿的少年面前。

    如此一来,萨尔狄斯的视线就比弥亚稍微矮了一些。

    弥亚盯着萨尔狄斯的脸。

    一侧是漆黑的眸,在灯火之下泛着幽幽深夜似的微光,宛如幽夜之中的黑玉一般。

    这只漂亮的眼,差一点就毁于一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只黑色的眼之下那条细长的痕迹。

    一道浅浅的疤痕。

    却丝毫没有损坏那张美得如同火焰朝霞一般凌厉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分让人止不住心动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