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孩子跟他斗嘴耍狠,日子好寂寞呦。

    雨势稍小些时他便趴到井边朝里面喊话。

    “喂小鬼!”

    没人理他,井水幽黑,映出模模糊糊的雨丝。

    真是只脆弱的鬼啊。

    杜亭这么想着,又继续朝里喊道:“那些画儿我没卖!”

    “因为桥被水淹了嘛,我过不去河。”

    “好吧,其实我也舍不得卖。”

    杜亭靠着井圈坐下,雨又大起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你啊,真是只笨鬼……”

    “你瞧你,死时连件衣服都没有,这么久了也没见人给你烧一件……若是含恨而死,又不记得从前,冤有头债有主,你倒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说回家给你请道士,供牌位,你又不乐意……”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旁人的事情,旁人都不记得了,杜亭却觉得悲从中来,抹一把脸,竟发现鼻管酸得很。

    这真是替古人落泪了。

    “你不舒服,不想出来就算了。”淋着雨说了这半天话,井里的鬼却一点回应都不给他,他伤感莫名,又故意滑着强调大声说:“我回书房去了,今天晾书,发现好多本有趣的,都比上回那本……有趣的多!我自己看!哼!”

    第14章

    杜亭都很没种的抛出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诱饵,但井口上空依然空空荡荡的,除了倾斜着打进去的雨丝,一无他物。

    杜亭很受伤,那只小鬼,明明平时话痨一样绕在他身边,想装看不见都不行,这回就因为几场大雨就不出现了吗?

    该死的……好寂寞啊。

    他一面嘀嘀咕咕着一面往回走,快走进廊子下时还偷偷回望了一眼。

    依然什么都没出现。

    心情极度不爽,阴雨绵绵的天气也加重了这种感觉。

    整座宅子笼罩在雨水和阴云下,平常喧闹不休的鸟雀,偶尔蹿过矮草的黄鼠狼,甚至在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的耗子都凭空消失了,也许这才是荒宅本该有的面目吧,荒芜,寂静,以及不断滋长的潮湿水汽。

    还来不及体味更多,只听宅子西面发出“喀嚓”一声巨响。

    杜亭忙不迭跑去看了。

    原来是某个房间的窗户砸下来了。

    “哎呦,真是可惜……”杜亭站在这间房里摇头叹息。

    由于房基古老无人修葺,位于西首的卧室木窗终于不堪连日阴雨的肆虐,木框彻底开裂,进而整扇砸落到地下。

    这个房间杜亭来过一次的,就是那回翻找长衫的时候。

    但是当时心思都放在存了许多书的书房里,对这间房不及细看。

    此时见雕花的木框整个砸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难免觉得可惜。

    最重要的是,临近窗户的这面墙旁也竖着一架书格,但由于长期潲雨的缘故,这木质书格的命运最终也会和那雕花窗框一样,彻底报废。

    看不得好书好纸有损,他将格子的抽斗一个个拉开,想像晾晒书房的纸张一样将里面的东西腾出来翻晒。

    但是抽斗一打开才发现,已经太晚了。

    这雨潲得厉害,抽斗里散出难闻的腥潮气,此时窗外雨声又小了些,天空不似先前那么阴深,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里面的书籍纸张早就糊成了一团,再也补救不得,可见已不知被雨水浸泡了多少年。

    杜亭默默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依然是泡了水的书籍,封皮糊成了花瓜一样。

    余下的几个抽屉杜亭便没再打开,想来内容和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哎?”从阴暗的走廊穿到前厅,杜亭却意外的看到他殷切想要见到的……鬼。

    “怎么舍得出来啦?”他虽然高兴,却压着嗓子问。

    小鬼和平时不太一样。

    至少没有往日那么嚣张的气焰。

    他倚在墙角,光裸的腿交叠着,抱在胸前缩得紧紧的,好像发烧的病人很怕冷那样。

    听到杜亭的调侃,也只有气无力的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

    杜亭觉得不妙,大步走过去。

    “……你,病了?”问出这话自己也觉得傻,你见过生病的鬼吗?

    少年没有回答,仍恹恹的低着头,湿润的发丝顺额角滑下,显得皮肤更是青白一片了无生气,尤其额角那里,仿佛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

    杜亭这次真觉得严重了,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怕冷或发热,但还是下意识解下长衫披在他身上。

    “哎呀。”衣服上了小鬼的身才发觉,对方的身体竟是湿淋淋的,不是刚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仿佛在不断由内向外挤出水分的那种湿,衣服很快被晕成抹布似的布片紧紧粘在少年身上。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亭急得团团转,他想起上次一起看“有趣”的书那回也是这样,少年坐过的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水迹,可是这次,绝对远比上次严重,少年的精气神好像一去不复返了,都随着身体渗出的水分化在潮湿的雨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