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陆只是背靠着栏杆,轻飘飘的笑了一下。

    “楚崖,这三年里我没跟你说过真话,只有今天这几句,真的不能再真了,我说,我讨厌你,楚绅那个混蛋害死了我妈妈,我恨你们整个楚家。”

    身后传来尖利的女声,“你在等什么!杀了他为你的父亲雪恨!”

    楚崖痛苦的盯着他,手背上青筋几乎暴起,大雨倾盆砸下。

    白陆嘴角的笑意无声敛去,双眼通红,紧紧的盯着他,忽然厉声吼道:“开枪啊,你开啊!!”

    几乎在一瞬间,楚崖开了枪,子弹呼啸而去,在暴雨声中如此的清晰,几乎刺破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白陆胸前炸起一朵巨大而绚烂的血花,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似乎看到了楚崖震惊的眼神。

    ——你惊讶什么啊?开枪的不正是你吗?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半秒钟,他的身体被子弹的惯性直接冲出围栏,急速的坠落,重重的砸在海面上时,就如同落在水泥地上一般,粉身碎骨的疼痛!

    被子弹打断的肋骨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几乎分崩离析!

    意识弥留之际,他似乎看到有个人毫不犹豫的从甲板上跳了下来,拼命的向他伸出手。

    白陆闭上了眼,心里很荒诞。

    你又跳下来干什么?想和我这个骗子一起殉情吗?

    不要了吧,还嫌这辈子不够折腾吗?

    他只希望来生不见…

    来生……

    “!!!”

    白陆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的从塌上弹坐起来,胸口随着他的喘息而剧烈的起伏着,瞳孔受惊般的骤然缩紧。

    是噩梦,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又被关进地牢之后,连续做了三天的噩梦,当然,也是他穿越之前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白陆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手指触碰到柔软的丝绸布料,这是歌楼小馆的衣服,他还没来得及换。

    他抬起胳膊,看见了一只纤瘦白皙的手,不由得再次叹了口气。

    老天爷不开眼,前世楚崖是有权有势的豪门长子,自己是个打无规则格斗赛的地下拳手,不,充其量就是个混混罢了,现在呢,穿越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朝代,人家还是有权有势的皇帝陛下,自己就成了个弱不禁风的小馆。

    妈的不公平,还不如上辈子!

    至少他白陆前世是个身高一米八、有六块腹肌的酷哥,但现在……

    你看这尖尖的小下巴,瘦削的肩膀,腰肢就那么盈盈的一把,手腕细得好像一掰就能断,浑身上下除了两腿之间还有块东西,没有其它任何的男性特征。

    当初他被楚崖一枪打下海,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然后有人说他是什么京城望月楼最有名的琴师,叫做林小安。

    白陆还没弄明白情况,就被一辆马车送进宫里,给春祭宴弹琴助乐。

    对了,临进宫的时候,还有个随行的姑娘塞给他一个香囊,他随手掖衣兜里了,没怎么在意,估计那姑娘是林小安的相好吧。

    宫内的春祭宴上,丝竹声绕梁,舞女在中间的锦绣丝毯上随乐起舞,两边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雅致而热络。

    白陆就像是一个没看攻略就进入游戏的萌新,懵懵然的跟着引路宫女的指示,把七弦琴放在桌上,稍微抬眼,看见一个人坐在珠帘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不过那个位置是整个大殿的主位,毫无疑问肯定是皇帝。

    旁边一个女官叫他弹琴,这白陆哪会啊,不过还好他会弹吉他,认识谱。

    古琴的话,其实阴差阳错的学过那么一首,不过并不是什么名家曲目,而是一首曾经红遍大街小巷、盛传于手机彩铃的流行歌曲——《爱情买卖》

    那时候学这个是抱着恶搞的心思学的,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但是白陆心很虚,这曲子要是弹出来,不会被当场格杀吧。

    转念一想:算了,反正都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

    于是白陆便大模大样的清了清嗓子,在四面八方的注视中,慢慢的弹了起来。

    非常非常违和的流行音乐顿时充斥着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就像草莓奶昔里凭空加了一勺老干妈,所有人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过了良久,一位老臣泪流满面,沧声开口:“此曲真是绝世之作,声调高昂,又凄婉悲凉,仿佛能看到一名痴情女子被爱人欺骗抛弃,求而不得的悲欢离合,真是音音泣血啊!”

    白陆心说您老去做阅读理解肯定能拿满分。

    一曲终了,白陆的手指刚离开琴弦,正座上的那席珠帘忽然被太监掀开,年轻的帝王与白陆隔着数米的灯辉对视。

    宴会顿时安静了,白陆完全不知道帝王之相不可直视的规矩,愣愣地看着他。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面前这位就是楚崖,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就不会弹这个琴,而是会直接把桐木做的古琴砸到对方脑袋上。

    他站在地上等着陛下先开口,然而过了好半天,也没人说话。

    白陆心里瞎想:这个皇帝长得还挺帅,就是眼神跟楚崖太像了,减分减分!他这是要干什么啊,干嘛盯着我?难道说在等我行礼?等等我不会行礼啊,要跪下吗,怎么跪,地上有没有土?多脏啊,要不然我给他鞠个躬吧?

    胡思乱想了半天,皇帝忽然走下了高高的雅座,在白陆面前站定,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林,林小安。”

    “我说真名。”

    “真名…”白陆忽然警惕起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皇帝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不是这边的人,对吧?”

    虽然那是个问句,但听皇帝的语气,明显是已经确定了。

    白陆愣了一下,随即说笑似的反问道:“陛下,您别吓唬我了,什么叫不是这边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仔细描绘着白陆的眉骨和轮廓,半晌之后他压低了身体,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一种沉稳阴鸷的语气开口。

    “是你吧,阿白。”

    白陆一颤,浑身上下那种痞里痞气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就像一只大手凭空一攥,捏出了长而坚硬的刺。他没有抬头,眼神从下向上望过去,像一只不动声色,但极其警惕的野兽。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的问:“你是谁?”

    年轻的陛下抬手按在白陆胸前,指尖触碰他的心脏,眼神阴鸷的盯着他,语气温柔而又极其的怨愤,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

    “是那个曾经爱了你三年,也被你利用了三年的傻子!”

    “!!!”

    白陆猛的拍开对方的手,死死的盯着他,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发抖,胸口中急剧倒气,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白陆咬牙切齿,愤恨至极,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名字,“楚崖!!”

    虽然换了样貌,年龄,服装,但是白陆还是从这位年轻帝王的眼里,揣摩出一丝曾经属于枕边人的气息。

    楚崖不动声色,“是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白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二话没说就抄起桌上的七弦琴砸了过去。

    再然后他就被关进了地牢,楚崖说要先挫一挫他的锐气。

    白陆同志很不高兴,很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曾经同眠共枕的前任,现在是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帝王,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朝代,别说是和陛下平起平坐了,就是对皇族稍有不敬就是死罪。

    他只知道自己被可恨的前男友关进了这个又湿又冷又无聊的地牢,虽然伙食不错,但心里还是不爽,非常的不爽,看谁都不顺眼,都想上去揍几拳。

    第3章 古代人真好玩更新:2021-04-17 11:41:04 36条吐槽

    地牢没有窗户,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不过听声音雨应该是停了,可能到了早晨。

    白陆盘腿坐在榻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弹弓。

    …想抽烟,想喝酒,想玩手机,连曾经令他厌恶过的格斗擂台此时都十分有吸引力。

    对面的牢房已经空了,也没人再陪他打发时间。

    虽说那犯人是因他自尽的,不过白陆没有丝毫的内疚,听狱卒说,这个凶犯原本是官员之子,仗势欺人,在闹市纵马踩死了一个五岁小孩,还恼羞成怒,指使家丁把小孩的父亲打伤致残。

    白陆觉得他完全是死有余辜,甚至还想在他的坟头蹦迪。

    当然现在是没法蹦迪的,这种艺术对古代人来说为时尚早,白陆只能无聊的坐在榻上,靠着墙,看着不远处狱卒们审讯他隔壁的犯人。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恐怖,配上地牢昏暗湿冷的环境,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白陆隔着牢门,隐约能看见那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都是血,脸上又青又肿。

    而狱卒们此时的表情都是非常冷的,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狠狠的挥着鞭子,严厉的斥问。

    白陆在这个时候才隐隐意识到了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如果楚崖稍微狠心一点儿,那他也可能会落得和那个犯人同样凄惨的下场。

    虽然对他‘邻居’的处境产生了共情,但白陆并不同情他,地牢里关着的没有好人,听说这个犯人曾奸/杀了两名年方二八的姑娘,铁证如山之下还胡口狡辩,并且不肯说出藏尸的地点。

    白陆最看不起这种欺负女孩的男人了,恨不得自己也过去踹两脚。

    一提到女孩,白陆就想起了临进宫前,随行的姑娘送给他的香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白陆把香囊掏出来,随手捏了捏,竟然听到了类似于纸张摩擦的声音,里面有东西?

    他好奇的打开香囊,里面除了花花绿绿的香料,还有一个严实的纸包与一张纸条。

    打开纸条,只见上面简短的写着一句话:找准机会,毒杀皇帝。

    “?!”白陆心头一跳,立刻捏紧拳头,把纸条揉烂了,塞进嘴里咽了下去。他再怎么莽撞,也知道这句话被人发现了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白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操了,这望月楼头牌琴师林小安看着文文弱弱的,不会是个刺客吧?!

    那这另外一个纸包,里面应该就是毒药了,白陆用手指捻了捻,指尖的触感告诉他里面确实装着粉末状的东西。

    那边一个狱卒放下鞭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走到牢门旁敲了敲木头门柱,恭恭敬敬的问道:“林公子,辰时一刻了,您要用早膳吗?”

    白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几秒之后他才仓促的答应了一声,快速的把毒药包塞回香囊里,掖进衣兜深处。

    狱卒继续道:“那还按照前两天的来?”

    白陆想了想,“有酒吗?”

    狱卒:“公子恕罪,陛下吩咐了,不能给您喝酒。”

    白陆烦躁的啧了一声,“混蛋楚崖!”

    狱卒吓得腿一软,差点儿跪地上,刚才手持鞭子跟恶鬼罗刹似的人物,此时像只见了猫的耗子,苦着脸劝:“公子可别再说这些话了,这是大不敬啊,要杀头的。”

    白陆心说古代人真好玩,于是便故意逗他,“什么话?是混蛋楚崖这句?还是之前我说的,出去之后就打爆他那个小逼崽子的脑袋那句?”

    狱卒扑通一声跪下了,跟见了真佛爷似的,用力的往地上磕了个头,惶恐得脸都青了,“求求您可别说了,我这就去给您准备早膳。”

    很快,牢门就被打开了,两个狱卒抬着一张花梨木四仙桌进来,刚才那狱卒提着饭盒,开始一碟一碟的往桌上布菜。

    冰糖燕窝粥一盅,豆/腐蛋羹一碗,清炖鲈鱼一盘,酱炒鸭肉一盘,红绿笋丝一盘,甜咸点心一碟,时令水果一碟,热牛乳一杯,清茶一壶。

    实在是不像地牢里该有的膳食,就是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上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规模。别的牢房的犯人看得眼都绿了。

    几个狱卒在布置这一切时,一直背对着白陆,大概是从心底觉得这人构不成威胁,所以不太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