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曾经是他无数次噩梦的组成部分之一,但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为了他的习惯。

    他继承了他的习惯。

    他想伸手去阻止他,但江随风的动作太自然太流畅,烟头已被碾灭在指间。

    他吁了口气,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戴着手套。

    他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被烫出了焦臭味,小小的破洞里露出灰白的里衬。

    江随风似乎也有点意外,他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有些心疼又怜惜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套,轻轻蜷起了手指。

    车子在酒吧门前停下,雨也恰好停了下来。

    江随风做个手势,是要先下车的意思。

    路西野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他迅速讲了两句,随之挂了电话。

    “不好意思,”他说:“今天临时有些工作,不能看你表演。”

    “没关系,”江随风说:“您先忙。”

    他说了再见,踏上了通往酒吧的楼梯。

    但很快,路西野又追了上来,站在酒吧门口,他将一个袋子塞进他手里。

    “国外的朋友前几天送我的,但是尺码小了一号,我本来想丢了,又觉得可惜,”他笑的很随意,又有点不好意思:“你不会嫌弃吧?”

    纸袋是很普通的深咖色,没有任何标志,应该换过了包装。

    江随风将纸袋打开,看到里面是一件棉服,即便标志被刻意地藏了起来,他还是认出这是国外最擅长冬装的某服装品牌。

    秦氏毕竟是做服装的,上一世,他对国内外各个品牌的服装都做过不少研究。

    这样一件棉服,怎么也要上五位数了。

    他抿了抿唇,有点不知所措:“我……不需要。”

    又说:“你可以退掉或者更换尺码。”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他觉得如坐针毡,仿佛是真的在嫌弃一般。

    “他们在国外买的,国内没有这个款式,不好换,而且,”他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我妈妈是服装设计师,我只能穿她的衣服。”

    路西野的语气也慢慢有些局促了起来:“你……不会真的嫌弃吧?”

    江随风将手握紧了些,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路西野又迅速打断了他:“其实,我还有点事想拜托你帮忙。”

    江随风没再推拒了,他笑了笑:“您说。”

    “路氏下周要在校园里做个调查活动,你们学校的问卷,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带酒吧来,回头我过来时顺便取回去。”

    这算什么帮忙?江随风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酒吧休息室,他才把那件棉服从纸袋中取出来。

    棉服里沉甸甸的,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密封罐,里面是满满的一罐雪花酥。

    他打开盖子,取了一颗出来放进口中,酥软香甜,甜的让人不知所措。

    第8章 chapter 8

    返程的路上,路西野将未完的电话又拨了过去。

    电话讲了一路,烟也抽了一路。

    在书房看完对方发来的资料之后,他决定还是要亲自过去一趟。

    资料是美国最权威的基因检测公司发来的。

    所有数据都精准到,可以作为医生制定治疗方案的医临床依据,比国内阉割版的基因检测更为精准全面。

    他让助理定了机票,又和他父亲通了电话。

    随后,他将江随风的电话调了出来。

    他看了那组数字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只向他的社交软件发出了好友申请。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江随风的信息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林郡的邮件。

    邮件中是fy最近的投资项目,其中包括电影“谎言”的最新进展。

    在拉到演员名单的那一刻,路西野的手指顿住了。

    男主角定下了最近大火的顶级流量黄氲佰,女主角则是从电影学院现选的新人文安。

    直到此刻,久藏于路西野脑海里的某些记忆,终于浮现了出来。

    电影谎言,上一世并没能顺利上映,而是在压了将近八年之后,才得以登上大荧幕并一炮而红。

    具体无法上映的原因,是出在男主角黄氲佰身上。

    而八年之后,谎言一炮而红时,女主角文安已从十九岁最好的年华,蹉跎到了二十七岁。

    借着这部电影,在各色影视剧里做了八年配角的文安,终于一炮而红。

    这件事对路西野而言,简直轻得如烟似雾,风一吹就散尽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那时,恰恰是秦默彦去世一周年的时候。

    之所以他能有这一点印象,大约还是因为他那时的极度不甘。

    不甘于别人为什么还能有机会,而秦默彦却再没有了。

    所以最初,林郡跟他讲这部电影时,他的确没有记起这段历史。

    毕竟太遥远了,而他那时的精神状态也很不好。

    他看着屏幕,把那件事又认真捊了捊才拿起电话,但片刻后又改了主意。

    上一世林郡也并没有因这部电影投资失败而有过任何的消极情绪,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

    况且他一路走得那么顺,一点小小的挫折对他而言,其实未必算什么坏事。

    他放下电话,向林郡发了个阅读回执。

    已经快到凌晨一点钟,但社交软件上,依然没有江随风的任何信息。

    *

    江随风从浴室出来,随手将浴巾抽下,重又套上了自己的衣物。

    手机在书桌上闪烁不停,他点亮屏幕,看到了路西野的名字。

    那是一个好友申请。

    江随风安静地看了片刻,用指腹在那三个字上碾了碾,随即又重新锁了屏幕。

    书桌的一角还放着路西野给他的那个纸袋。

    他不确定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是追男孩子的手段还是一种施舍。

    但无疑,路西野真的很会。

    他也会想,路西野对别人是不是也是一样?

    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他掐断了。

    他抓起毛巾又擦了一把头发,才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整个儿放进了一步之遥的简易衣柜里。

    但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大概小半分钟后,他又重新弯下了腰。

    纸袋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那罐糖被他托了出来,轻轻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

    路西野回来,是五天之后的事情了。

    正是下午放学时间,学校门口一片热闹,多是成群结队外出就餐的学生。

    路西野把车子泊在一道巷子里,这是他多次实践后找到的,看往校门最好的视角。

    巷子往里就有两家餐馆,饭菜的香味热热烈烈地漫过来,十分勾人。

    他没在这样的小餐馆里用过餐。

    他的父母认为不够卫生,而且他的生活被照顾的很好,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被父母陪伴着的那种好,但物质,金钱和吃穿用度上大多被照顾的十分周全,所以他也极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就餐。

    可即便他的父母说,这样的餐馆里油不是好油,菜也不是好菜,他依然觉得这些香味儿比家里的更热闹一点。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那人的身影。

    许多从车旁经过的人影重又返回,喧嚣的热闹也渐渐沉寂,只剩下两个女孩子还徘徊在巷外,不停向学校门口张望着。

    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束棉花糖做的玫瑰花,粉粉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抱着花的女孩子和怀里的花一样,长得又娇又甜,可看起来却很紧张。

    她不停地顺头发间或跺下脚,又或者趴过去和同伴不安地咬耳朵……

    路西野把目光移向教学楼,那里已经灯火通明,走廊上打闹的同学也少了许多。

    其实也说不上失望,因为本就知道江随风不会出来用餐,但偏偏还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毕竟在国外呆了这么几天,是真的把那人想得不行。

    上辈子想无可想,这辈子有得想了就贪得不行。

    即便那人烙在他手上的感觉大多是冷的,硬的,但想起他来,他的心却是又热又软的。

    手机响了起来,是他父亲打过来的,路晨铭催他过去吃饭,说人都齐了,就差他了。

    路西野半信半疑:“你确定我妈准时到了?”

    “难得你妈没迟到,”路晨铭说:“你又不守时。”

    路西野笑了笑说:“那你就和我妈先二人世界呗。”

    嘴上说着,他还是抬腕看了看表,就快到晚自习时间了,再不甘心也该走了。

    发动车子前,他又抬头看了看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