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并没有离开房子太远,只不过两分钟脚程便走了回去。

    从厉衡走进大门,在房子里搜索着宿白微,一直到他确定了宿白微的所在,并且来到了浴室门口。

    他的表情始终有些冷漠。

    这种冷漠不同于厉衡往日的面无表情,甚至连系统都能察觉出来它的宿主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眼神凛冽得犹如下了一场寒冬大雪,倘若谁来看上一眼,便要被冻伤了骨头。

    厉衡站在浴室门口,盯着那道隔绝了他和宿白微的门,在寂静无声中感受着从浴室里传来的宿白微的紊乱呼吸声。

    间错中夹杂着低泣呜咽。

    【宿主先生,他现在的情绪波动很大,而意识却薄弱,失去了自救能力。这种情况下,最适合你突然出现伸出援手。只要这次你帮了他,他一定会很依赖你,就像原文里他对主角攻产生感情的那段剧情一样。】

    系统很开心地说。

    对于它来讲,厉衡能够吸引到宿白微,那就是对任务的一种保障。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厉衡必须要一击即中,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在系统说完这段话以后,厉衡的眼神却沉了下去。

    一直到宿白微的呼吸越发明显地震颤,啜泣声也越来越明显,厉衡才撩起了眼皮。

    【的确,只要我帮了他,他就会依赖我。】厉衡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就像他原本依赖司赫那样。】

    紧接着,他推开了浴室的门。

    借着系统的帮助,厉衡得以看清黑暗里那个湿漉漉的宿白微——

    他单薄瘦削的身子蜷缩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的同时浑身紧绷。刚洗完澡的水珠混着涔涔冷汗一起裹住了那层细嫩白净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犹如待宰的小羊羔般楚楚可怜。

    在察觉到有人进来之后,宿白微抽搐颤抖着缓缓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通红着浸满了雾水。

    “宿白微。”厉衡叫他。

    尽管宿白微的夜视能力因为应激反应而变得薄弱,但通过声音,他的眼睛依然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厉衡的方向。

    好像在大脑混乱的时候,用仅剩的力气去寻求被拯救的可能性一般,他虚弱地喊出他的名字。

    “厉……衡……”

    被叫到名字的厉衡感到一种缓缓蔓延的焦灼。

    他朝宿白微走了过去,冷冽的目光升了温一般落在宿白微身上。

    “是我,我在这儿。”

    厉衡蹲下来搂住了宿白微僵硬而冰冷的身子,那一刻他想:

    我原来是这么卑鄙的人。

    -

    在完全被黑暗笼罩的那一刻,宿白微因为恐惧开始感到胃痛,他浑身抽搐痉挛,大脑空白意识薄弱,四肢百骸失去了力气。

    即便知道浴室的门就在一步之遥,可他无法站起身来。

    记忆好像重新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他看到的宿家是暗无天日的深渊。

    往前一步,宿家没有容身之地,他摇摇欲坠随时会粉身碎骨。往后一步,母亲的厚望如万箭穿心,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击穿。

    宿白微就像踩在一块浮土上,随时会坠落。

    他知道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用以掩饰自己空心病的方式就是装作在意那些权势,他去争去抢去步步为营。

    可他心里空空荡荡。

    于是在这片黑暗里,他的残缺越发暴露出来,所有的恐惧不安都露出马脚。

    他所追求的一切,并不能将他拯救。

    有谁能让他把握吗?

    或是有谁可以救他一命?

    没有的。

    从来不会有人救他。

    他想放弃了,不管是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亦或是在黑暗中的自我挣扎——

    他都不想继续了。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突然打开。

    是谁来了?

    要救他,或要他的命?

    “宿白微。”

    那人突然叫他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低哑回旋在耳边。像梦,又比梦真实。近在眼前,但却捉摸不透。

    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宿白微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厉……衡……”

    他感受到对方一步步靠近,

    感受到一双手揽住了他沉沉下坠的躯壳,将他从这种粘稠的恐惧中剥离。

    宿白微的意识恍惚,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随后,那人将他搂在怀里,凑到他耳边说:

    “是我,我在这儿。”

    第50章 变化

    宿白微被黑暗剥夺的体温,在厉衡的触碰下逐渐回暖。

    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热。

    于是他紧紧贴上去,恨不得将整个人都钻进厉衡怀里,好像这样能让他更加安心。

    别墅的电路一直没能恢复如常,宿白微的各种感知能力因为心理因素而丧失敏锐,他唯独能够捕捉到的,只有厉衡的存在而已。

    宿白微的呼吸逐渐匀下,眼睫掩住那双慌乱的眸子,心跳也慢了下来。若不是一双骨节凌厉的手仍用力地拽着厉衡的衣服,甚至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厉衡将人抱起来的时候,有些不着边际地想:他比想象中要清瘦,好像一用力便能捏碎。

    从房间的浴室走出来,厉衡把宿白微轻轻放进被窝,每个动作都细致温柔,小心翼翼地怕再惊扰了宿白微的安宁。

    但在厉衡松手的那一刹那,他小臂被猛地抓住。

    是意料当中,也是他早有计划。

    但当宿白微双手紧紧抓住他,用那种濒死的小兽般惊慌求助的目光看向他时……

    厉衡的心跳倏忽间乱了半拍。

    明明对于宿白微现在的状况心知肚明,但厉衡偏是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宿白微拉着他不放他走,故作无知地问:

    “怎么?”

    他问过几次宿白微这个问题,通常都得不到一个坦率的答案。

    宿白微的声音因为刚才哭过而显得黏糊糊,他还没能很好地调整心情,看到厉衡要走,便紧张地问他:

    “你去哪里……”

    那瞬间,厉衡以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卑劣与残忍都在心底露出蛛丝马迹。

    他突然起了一些很坏的心思:想看这人哭得更厉害些,用一碰便要碎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求自己留下来,好陪他度过这可怕而漫长的一夜。

    “你想我去哪里。”厉衡站得笔直,不近人情地俯视宿白微

    “我……”

    宿白微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呆呆地望着厉衡,那双手仍有余悸地轻轻颤抖着,像抓住救命的浮木般攀着厉衡的手臂。

    “不肯说,那我就走了。”

    厉衡垂下眼帘,说完话,真的就要从他手里挣开。

    宿白微似乎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想要牢牢牵着对方,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一丝/不/挂,便要从被窝里蹭出来。

    但他仍然没有留住厉衡的体温,厉衡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宿白微便再也抓不住。

    “厉衡……你还在吗?”

    这一刻,宿白微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又觉得现在让他最恐惧的并不是黑暗。

    而是厉衡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宿白微有些急迫地伸手要去够厉衡的胳膊,却抓了个空。

    他怕极了。

    怕孤独卷土重来,怕黑暗将他杀死,怕一个人面对复发的旧疾,怕厉衡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去在哪里了……”他啜泣着,尾音乱颤。

    一如十年前的自己,没有理智与分寸,只剩不安。

    “怎么办……”

    宿白微抬起手背一边擦眼泪,一边又着急地想要去找厉衡,“我看不到你……厉衡,我看不见……”

    潜藏在夜色里的厉衡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

    看见他哭,看着他那样无措地寻找自己,厉衡突然回应了。

    “宿白微,你心里在想什么,要说出来。”

    听到厉衡的声音,宿白微立刻止住了低泣,迷茫地寻找着厉衡的方向。

    他有些笨手笨脚地走下床,还没往前走上一步,就磕到了床头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