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想,这样才对啊,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依附于别人的人。我很感谢你的那个‘系统’,它让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才能松了口气。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就算你不来说这一句对不起,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林扬的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似乎有些疲惫地失去了焦点。

    但厉衡总觉得,他应当是在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语气淡漠沉稳,仿佛将这一切都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每一个停顿和每一次起伏,都显得熟练不已。

    “你不完成任务就会死,所以你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

    “……”

    厉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打断,可是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在说。

    “反而是你如今专程来找我,倒显得太过郑重其事了。厉衡,这句对不起有那么重要吗?是因为,如果不得到我的原谅,你就会良心不安,所以才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吗?”

    他说着,笑了笑,好像真的不介意过去了一样,对厉衡坦然地说,

    “那我就接受吧。我原谅你一开始就目的不纯的接近,也原谅你在我难过的时候离开,我还原谅你对我的欺骗和假意温柔。我原谅一切,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安心过你的余生了。”

    “宿白微……”厉衡

    喊他。

    “是林扬,我现在叫林扬。”

    他耐心地告诉厉衡,

    “你看,我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包括名字。所以我们之间的过去也不作数了。厉衡,世界上已经没有宿白微,所以你不用良心不安。你也知道的,我身边……有司赫,我有自己的生活……”

    “不行。”厉衡原本还听着他的话,这会却厉声打断,“司赫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谁是呢?”

    林扬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收回目光,仿佛怕厉衡回答一般,很快自己接了句,

    “不管是司赫还是别的什么人,我终归会找到的。你走吧,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林扬从看到那封邮件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他知道厉衡会来,所以他打好了腹稿。就像他所说的,他没有办法怨恨厉衡,因为厉衡是有苦衷的。

    说到底,林扬的受难,是因为他自己太轻易地投入到了这段本来就不真实的感情中。

    难道要因为他喜欢厉衡,就用这种纠缠不清的爱和恨去折磨对方一辈子吗?

    林扬说:“戒指我收下,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现在没有任务了,不用再强迫自己靠近我,不用讨好我,你自由了……”

    “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相信我原谅你了吗?厉衡,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很可怜?……没有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的。”

    林扬以为自己是在笑,以为自己的表情控制的很好。

    他想要让厉衡看见自己释怀的样子,但是越这样,越是用力过猛。

    他的话越说越多,反反复复讲着相同的内容,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不安吞噬。

    “林扬,可以了。”

    厉衡不得不强硬地叫停,他站起了身,朝林扬走了过去。

    林扬见他靠近,往后缩了缩,仍然像不受控制地说:

    “……你、你走吧,真的,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你走啊……”

    厉衡

    俯下身,轻轻捧起了林扬的脸。

    触手一片湿热,那是林扬的眼泪。

    或许林扬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在哭。

    每说一句便哭得更狠一些,眼泪一滴滴掉落,洇湿一片。

    他嘴上说着“你走吧”,可眼睛里悬而未决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挽留。

    厉衡心底忽然疼得不行。

    他意识到,三年前的宿白微,和三年后的林扬,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这个人仍然口是心非,仍然言不由衷,仍然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也仍然喜欢他。

    于是厉衡弯腰将林扬圈进怀里,抱紧了林扬。

    “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有别于最初的那句。

    不仅是因为曾经的欺骗与辜负,不仅是因为对林扬的眼泪心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晚开窍的感情在这一刻福至心灵。

    而是因为,在林扬失控的眼泪中,厉衡惊觉他来得实在太晚了。

    林扬大概已经为他哭过无数次,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这个迟到的夜里,于事无补地吻着林扬被眼泪打湿的脸,告诉他:

    “我不走,所以别哭了。”

    林扬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仿佛是开解他所有被抑制的感情的咒语一样。

    厉衡说不走了,林扬的眼泪就绝了堤。

    他所有的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在厉衡的怀里,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没有章法,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恨悲伤一并都哭了出来。

    那些从来没敢表露出来的心迹,被潜藏了三年的委屈,都变成了眼泪,打湿了这个拥抱。

    林扬哭得太过用力也太过放肆,而厉衡并不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由着他发泄。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哭声逐渐微弱,从一下一下的小声抽泣变得安静下来。

    厉衡偏着下巴看了一眼,发现林扬把自己哭累了,竟然睡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将人抱了起来,往卧室走。

    结果刚一进门,傻了。

    床上那些杂志周边海报和各种有关于他的小玩意儿,暴露

    无遗。

    ……

    厉衡花了一些时间才给林扬把床腾了出来,好在林扬是真的累极了,中途竟然没有醒来。

    把人放进被窝,厉衡守在旁边没有去别处。

    只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旁边的箱子,那里有着这些年林扬不曾放下他的证据。

    林扬从来没有释怀过,他对厉衡的执着并没有表现成恨和埋怨,而是隐忍落寞地遥远观望着。

    这是他最大的委屈,他没有说给厉衡听。

    但厉衡还是看见了。

    睡得沉静的林扬呼吸均匀,乖巧如初。

    厉衡给他擦干净脸以后,红彤彤的鼻尖还是能看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看上有些可怜。

    厉衡俯下身子,吻了吻林扬。很轻很浅的触碰,没有打扰到林扬的好梦,但是让厉衡错乱的心跳得到了安抚。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直被束之高阁的那封邮件。

    有关于林扬的那几年,终于被他解封。

    ……

    厉衡缺席的那三年,林扬就像自己所说,一个人好好地生活着。

    只是那些孤独和压抑却一样不少,全都往林扬身上招呼。

    在厉衡以为他正幸福的那些日子里,其实根本没有人陪他,在厉衡犹豫不决要不要去找林扬的每个夜里,林扬都在遥远的沸城默默地等待。

    这些年,林扬一个人熬过来了。他经历了所有落寞孤寂,也曾经痛苦崩溃。

    厉衡在司赫以前捷足先登,又把他抛弃,可林扬却还是赤忱如初。他不恨厉衡,因为舍不得恨。

    每看一段,厉衡心里便抽痛几分。

    他再没本事装作无动于衷。

    他以为他当初那么顺遂地完成任务,是自己足够聪明。

    可到了这一刻,厉衡才恍然大悟——

    感情里天赋异禀的是林扬。

    这个看上去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青年,总在厉衡面前暴露出弱点的人,才是这段感情里早慧的一方。

    林扬先于厉衡看明白了一切。他从来不是被厉衡诱哄着跌落感情,他是主动跳入深渊的人。

    他比厉衡爱得早,也比厉衡更懂自己的心。

    所以在厉衡犹豫不决的那几年,林扬依然爱得坚决而彻底。

    厉衡看着熟睡的林扬,突然感到侥幸:

    他们原来并不是阔别重逢,是林扬一直在原地等他回头。

    第66章 剖白(二)

    林扬一觉醒来,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分钟才慢腾腾地起身。

    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一定是梦。”

    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林扬下了床,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然后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