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脑海里的剧痛已经消散,樊奕睁眼之前,蓦然察觉到脑中多了段完整的记忆。他撑着双臂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简陋又整洁的陈设,不由低低笑出声。

    他是樊奕,是这个时代中,江城惊才绝艳的少年秀才,是为情轻生的可怜人。

    同时,他也曾是现代人樊奕,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拼尽全力才出人头地,在获得成功时,因横遭飞祸而一命呜呼的新晋影帝。

    如此算来,他已历经两世,如今又重回到十六岁时。

    樊奕皱着眉理了理脑中纷杂的思绪,左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掐着手心。

    这是个名为大昭的朝代,在历史并没有记载。看来,是属于另一个时空无疑了。这里的人很有意思,男性分两种,一种是正常的男性,另一种是哥儿。哥儿的体质要比正常的男性弱上一些,有趣的是哥儿身体发育成熟之时,会像女生有生理期一般,每个月会产生情热,若是与人结合,还能生育。虽然比不上女性生育的机率高,但哥儿生下的孩子更聪明,所以哥儿比姑娘更受世家的青睐。

    每一位哥儿身上都有类似于女子守宫砂般的印记,便于区分。

    樊奕不幸也是个哥儿,他的左手手臂上就有颗粉色红痣。

    樊奕现处的家,位于隶属江城管辖中的一处偏僻小镇。家中有双亲,还有个乖巧的妹妹。父亲是位教书先生,开了家私塾。母亲生了妹妹后就卧病在床,常年药罐不离身。

    樊奕于学业上颇为出色,小小年纪便展露出不凡的见识,又得父亲悉心教导,才考中了秀才。

    按理说,哥儿是不宜考科举做官的,撇开自身体质原因,更因为当今圣上颁布的一道政令――若家中有哥儿降生,需上报官府登记,等一成年,便由官府出面安排,择人而嫁。

    会有这样一条律令,实在是因为大昭的哥儿太过于稀少,少到一千个男儿中,才出一个哥儿,生下的孩子又聪颖非常,圣上才出此下策。

    谁不想自家的后代聪明伶俐,日后有大作为?

    所以这婚配首选官宦世家,再到有功之臣,最后才是乡绅之家。按樊奕这样出生在小镇上的哥儿,若是嫁入府尹家已经算是顶天的造化了。

    樊奕的爹樊世英是个胸有沟壑的人。他从一开始就鄙夷官府包办婚姻这个看似荣幸、实则无理至极的政令。哥儿虽受世家追捧,但出身于平民的哥儿在高门大户里的待遇,还不如仆役。在世家眼中,他们的存在只为了一件事:生孩子,想尽办法让哥儿不停地生。毕竟孩子对于世家豪门而言,只愁生,不愁养。

    樊世英在樊奕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得知儿子是哥儿,立刻上下打点,尽力隐瞒了这件事,并没有上报官府――他实在不想自家好好的儿子长大后,会沦为被人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樊奕也不负他所望,在童试中取得了第一名,成为江城最年少的禀生,正当他要更尽心去教导自家出色的孩儿,力求他考中举人时,却未能如愿。

    那是在童试放榜的第三天,一匹黑马当街发狂,樊世英为了救一个站在发狂的黑马面前吓得不知动弹的小儿,被强壮的马蹄践踏成重伤,不日而亡。

    樊世英去世后,家里没了主心骨,很快就落魄了,光是为樊母抓药都勉强。自然,也拿不出钱财供樊奕继续进学。

    此时的樊奕正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思考着家中的困境。

    母亲久病体弱,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拖着病体,趁着白天光线明亮之时,带着妹妹赶绣活,这直接导致她虽然没断过药,身体却日渐衰败。

    曾经的樊奕见不得母亲辛苦,无数次提出要去找分生计。母亲态度强硬,异常坚持着不准他去――读书人就该用功读书!怎能随意荒废学业!

    眼看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他最终还是上街卖字画。

    没曾想,摆摊不过短短几日遇到了那个人,那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楚王季兰殊。

    樊奕揉了揉额角,转眼去看案台上的作画,弄清了他现在身处何时,那几张画好的图告诉他――明天他就准备去摆摊了。

    樊奕翻身下床,走出卧房朝母亲所在的厢房走去。他立在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娘。”

    脚步声从房中响起,房门随即被人从里打开双掌宽的一道缝,探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是他的妹妹樊如芸。

    见是自家兄长,樊如芸动作灵巧地从门缝里钻出,又轻轻合上门,朝他摆摆手,喊了声:“哥哥。”示意樊奕跟自己走。

    樊奕挑眉,默不作声地跟在妹妹身后。

    兄妹俩走到院子里,樊如芸垫脚看向母亲的厢房,见房门依然紧闭,不由松了口气,道:“娘刚睡下,哥哥是饿了么?我这就去做饭。”

    樊奕拦住她:“先不忙,我不饿,娘今日可好?”

    樊如芸立时瞪圆了一双与樊奕如出一辙的杏眼,忍不住低声责怪兄长:“哥哥,我知如今我们家艰难,你也是想着不让娘辛苦,但你怎么能顶撞娘?你可知娘心中有多难过?”

    樊如芸今年十二,长相随了母亲,杏眼桃腮,又生得高挑,因不喜外出,一张鹅蛋脸上白皙无暇,又透着少女的粉、嫩与青涩,端得一副好相貌。且乖巧明理,因此,全家都爱宠着她。

    面对妹妹的指责,樊奕口中连连称是,心里暗赞妹妹懂事。但话不能不说,他轻声道:“也不能让娘太过劳累,你帮着劝劝娘,让她放宽心。而且娘的药也快用尽了,我明天就去镇上看看,能多挣点也是好的。”樊如芸立刻反驳:“不行。你要是去找了活计,哪还有空暇温书?”

    樊奕心里微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保证道:“妹妹放心,功课不会落下的,我总归是男子,岂有让娘和妹妹辛苦供养的道理?再说,即使我读再多书,也不能当饭吃,对不对?”

    樊如芸指尖绕着衣角,纠结了半晌,最后点头,“行,但你不能再气娘了。”

    樊奕失笑,“那是一定。”

    樊如芸立刻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做饭。”

    樊奕笑着看妹妹脚步轻快的走进厨房,一回头,就见母亲林氏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他立刻快步上前,扶着林氏进屋,低声说:“娘,您都听见了?”

    林氏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单薄的身子隐隐有些不稳,她幽幽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樊奕扶着她的手,声音绵和的说:“奕儿,如今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只是你可还记得你父亲的遗愿?”

    樊奕应道:“自是不敢忘。”

    林氏转身看向他,神色显得哀伤又略带严肃,她道:“自你父亲走后,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确实已捉襟见肘,就连嚼用都撑不了多久。你去吧,去找份你能做的活儿,只是你要记住,别荒废了学业,更不能丢了读书人的脸。”

    樊奕躬身行礼,“娘亲的教诲,孩儿定当谨记。”

    林氏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儿子,不由悲从心中来。如若不是自己这病体,也不会耽误了这孩子。她侧过身,用衣袖掩去眼中泪水,说:“出去吧,去帮帮你妹妹,我们家不兴什么君子远庖厨。”

    樊奕点头:“是。”

    夜幕降临。一家人吃过了简单的饭食,各自回房安歇。

    此时外面的天幕全黑透了,无数繁星闪烁着,周围虫鸣四起,白天炎热的温度,到了这时,也有所下降。樊奕站在庭院中,感受着这夏夜的气息,心情异常平静。

    虽然没有空调、没有网络、更没有舒适的豪宅,但这里却有他不曾见过的巨大星空。在现代时,他衣食无忧,却没有这样美丽浩瀚的夜空。重回之前就更不用说了,家里的生计就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哪有什么心思看夜景?

    樊奕站了许久,直到脖子仰得都酸了才回房。点上油灯,拿起了案台上的画认真地看了看,良久,又放下。

    明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就不再打算去摆摊,凭他两世的经验,做什么不行?

    樊奕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睡了过去。

    第3章 冤家路窄

    今日乃落霞镇大集,此时正午的烈日如火,炙烤着苍生。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丝毫不惧头顶上那毒辣的日头。他们个个兴致高涨,面上带光,摆摊的小贩高声吆喝客人买自家货品,店铺里的跑堂小二笑脸迎人,热闹非凡。

    樊奕已经在镇上逛了一上午,几条街道都走遍了,依旧没有找到工作。

    不是没想过子承父业,然而父亲的旧识他不熟,熟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们大多是文人。众所周知,文人相轻。他去年考试锋芒太盛,拿了第一,多得是看他不顺眼的人。在父亲去后,人走茶凉,他的私塾也散了,这样想来,再开私塾这条路走不通――父亲是状元,开个私塾轻而易举,而他只是秀才,只怕难以服众。

    这一上午逛下来,他辗转在各个店铺里,想应聘个账房先生都没办法,人家不需要。

    不应该啊!真不应该。樊奕站在一家两个门面的成衣铺子边上,心里暗想。

    转身朝铺子里看了一眼,不行,他要再试试。

    “小生姓樊,单字奕,乃镇北樊家村人,年约十六。己亥年本县童试不巧考中秀才,请问贵店可否需要账房?小生略通术数。”

    “哦?原来是秀才郎,失敬失敬!哎呀。不怕您笑,小老儿这店不过是小本生意,账房这点活儿,小老儿一人已足矣。秀才郎不如移步,去别家再瞅瞅?”

    这是第三家拒绝樊奕的店。

    在店老板客气中略带不耐的神态中,樊奕微微弯腰,奉上一句:“小生叨扰了。”便转身离开。

    走在街道边上,樊奕不由捏了捏眉心。

    即使自己在童试里考中第一,是禀生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找不到糊口的活计!他唯一庆幸的是公家还按月给他发点公粮,家中不至于真揭不开锅。

    想至此处,又暗暗懊恼――但凡自己早回来一年,就能守着父亲,不让他出事。转念又想――父亲救下的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难道真要像以前那样再去卖字画?

    樊奕站在街角,眯着眼看向曾经摆过摊的那片地方。

    那一块空地在福源酒楼大门口的左侧,樊奕说尽好话,应承每卖掉一副字画,便交与酒楼掌柜三成,才得摆摊。

    真要是摆了摊,肯定回和从前一样,遇上那个渣王爷,那么,自己重回人世又有何意义?

    去经历一遍走过的路?樊奕脑子又不是有毛病。

    可娘的药快吃完了,他不能再拖下去。

    若是在现代,他早分分钟解决掉没钱的窘境。但,这是大昭朝。他脑海里的知识经验根本就没用武之地!

    枉他空有两世记忆,满腹经纶,却也毫无办法,心头不由暗恨: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樊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整了整衣襟,他昂首阔步,向已经打听好的较大的客栈走去。

    “快让开!快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惊呼,樊奕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直接疾步退至街边的墙根处。站定后,他侧身往后看,才发现街道那一边,一匹通体雪白、十分健壮的战马飞奔而来。

    见到那匹马的一刹那,樊奕脑中“嗡”地一声,心中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他认识这马!再抬高视线,往马上一看,骑着马的人面如冠玉,身姿英挺,修长有力的双腿正夹着马腹,挥着马鞭朝这边奔来――不是楚王爷季兰殊又是谁?

    樊奕猛得一惊!紧接着心脏剧烈疼痛起来。他下意识又往墙边退了好几步,甚至飞快地将身体转过去,面墙而立。他忍不住微微躬下背脊,一只手正捂住抽痛不已的心脏。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怨恨一股脑将他的理智摧毁。曾经遭受的一切瞬间又浮在眼前。

    「奕儿,本王心悦于你。你可愿意……留在本王身边?」

    「奕儿,为本王孕育子嗣,你受苦了,放心,只要这孩子生下来,本王定会请旨,请圣上封我们的孩子为世子……」

    「奕儿,你现在需要静养,不要过多走动。本王最近忙,你照顾好自己。」

    「你又来干什么?还以为你和别人不同,能让本王得几日趣儿,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出去。」

    「不过是个孩子,本王若是想要,多得是人愿意生,你又算得了什么?」

    樊奕痛到支撑不住,只好靠着墙壁。他双唇紧咬,额头冒冷汗,无声地承受着、对抗着心里的恨与哀。

    季兰殊对他的喜爱太过短暂,更多的是冷漠无视,放任他府中众人搓磨践踏着自己。樊奕想,这还不至于让他心生愤恨,他恨的是季兰殊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给他刚生下的娇儿请来御医诊治,但这人渣却把他赶走,让他眼睁睁地孩子没了声息!

    季兰殊这样的绝情和无所谓,怎么能叫樊奕不恨?

    沉浸在过往的樊奕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马蹄声慢了下来。他只隐约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少年声:“子砚兄!快快停下!”

    樊奕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名叫墨书,进王府时,就住在他园子的隔壁那栋倚翠楼里。

    在樊奕慢慢缓过来时,又听得那墨书急切中隐隐透着嗔怒的指责道:“子砚兄!莫在跑了!这集市里人来人往,你怎可当街纵马?”

    樊奕听到季兰殊的勒马声,在马儿的嘶鸣声中,夹着季兰殊的轻笑,他道:“墨书说的是,是本……咳咳,是我考虑不周。不若,墨书帮我寻个宽阔之地,让雪见跑上几圈,尽尽兴儿?”

    这声音……这声音!就是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慢声细语传递着情意绵绵的哄人的鬼话,又是这个声音轻轻巧巧的断送了他孩子的性命!

    樊奕双目浴血,手指指尖快要把手心给掐烂了,恨得几乎要无法呼吸。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依旧听清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

    另一阵马蹄声接近,坐在马上的墨书“噗”一声笑了,语气婉转:“子砚兄又说笑,这落霞镇四周环山,哪儿有什么宽阔平坦的地方。”

    在两人的交谈声中,樊奕慢慢平复心绪――他一直告诫自己,都过去了,一切在他走进扬子江时,已经结束了。

    此刻,他不想再听这二人的声音,于是左右看了看,见之前聚在一起的人们已然散开,立刻也随着人群走了开来。走出几步,樊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想季兰殊那厮正好也面向着他看过来。樊奕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管如金石之音在身后响起:“前面这位兄台,请留步!”

    旁边有人停足回望,只有樊奕充耳不闻,甚至隐隐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