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二进来禀道:“王爷,京中来人传圣上口谕,那传旨公公现被管家留在王府之中,需王爷即刻回王府一趟。”

    季兰殊听完之后,脸色平静地吩咐左二备马,他要连夜回江城。

    在黑夜里赶路,并不方便,但季兰殊还是在天蒙蒙亮之时,回到了江城。

    圣上这道口谕,即使季兰殊这会儿没听,他也知道是什么。

    此时季兰殊在洗漱一番后,换上四爪盘龙袍,去了王府正厅,跪在香案前聆听圣谕。

    心中则默念着皇兄大概会说什么――

    “今中秋已近,举天同庆。朕尤为挂念楚王,着楚王择日进京。顾路途遥远,望于万圣节之前归。”

    竟是与传旨太监所传的口谕只字不差!

    传旨太监乃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徒弟,自然知晓季兰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他将口谕念完,笑吟吟地看向跪着的楚王爷,轻声道:“王爷,接旨吧。”

    季兰殊膝盖动了动,将身体转至京城方向,磕了个头。道:“臣弟季兰殊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边站着的老管家立刻上前,将一个份量颇丰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到太监手里,笑道:“余公公辛苦,请随老奴喝杯清茶吧。”

    余公公手指暗暗摩挲了荷包,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道:“传了圣旨,杂家差事已了。王爷,请尽快动身,杂家也好早日回去复命。”

    季兰殊站起来,笑道:“这是自然,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公公这一路来舟车劳顿,不如在府里暂休几日?”

    余公公不是那不懂变通之人,立刻应道:“如此,杂家便叨扰王爷几日。”

    然而,在接了旨的第二日,楚王爷就“病”了。

    最终,余公公只能带着楚王爷拖着“病体”也要亲笔题写的请罪折子,由楚王府的护卫护送回京。

    待楚王爷的“病”稍有起色之后,已过了七八天,再过几天便是中秋。而万圣节则在中秋节后三天。

    换言之,季兰殊就算立刻启程,也来不及在他皇兄的生辰之前赶到京城。

    事实上季兰殊也不打算回京。他半靠着床头,将搭在额头上的帕子拿了下来,低声吩咐站在床边的老管家:“把我慢慢好转的消息散播出去,务必管好府中人的嘴。再让人传本王有了当年的救命恩人的线索。”

    老管家了然地点头,他自然明白这消息最终要传给谁听。

    虽然心中对王爷装病也不回京的举动已有所猜测,但老管家并无开口求证之意,他只要将府内事务打理好即可。

    有些事,可以好奇,可以暗暗在心中揣测,但真要听了,听完后还有没有命在,可就说不好了。老管家惜命得很,自然闭口不言。

    季兰殊翻身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继续说道:“让左二、左五机灵点儿,别让人起疑。特别是后院那几个,多看着点。”

    老管家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应道:“王爷放心。”想了想,又问:“王爷真找到当年救您的人?可需要老奴差人送上谢礼?”

    季兰殊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卧房,临近门口才道:“不用,我自有安排。”

    永兴县郊外有座林园,名为“德馨”。园子依山傍水,有成片的红树林,山下便是扬子江分支。相传这座林园乃江城中一位有权有势的权贵所有。这位权贵偶然听闻文人们时常举办文会,于是大方将林园开放,供文人一边吟诗作对,一边游园赏景。

    樊奕和朱文宣早早就来到了永兴县,在一家客栈里定了两间房。朱文宣就带着樊奕去了成衣铺,买了两套时兴的衣物之后,又去了玉器店,给樊奕挑了支玉簪。

    置办行头的银子由朱文宣帮付,怕樊奕心中不快,他解释道:“佛靠金装马靠鞍,世人皆是先敬衣裳,你既唤我一声兄长,就无需与我客气。以后,若是你有了大造化,莫忘提携兄长便是。”

    话都讲得这般明白,樊奕再拒绝,就显得他不知好歹。他只好对朱文宣行了一礼,道:“让兄长破费了,多谢。”

    翌日一早,朱文宣敲开了樊奕所在的房间,一眼见到焕然一新的樊奕,眼中不由闪过惊艳。

    身为男子,朱文宣对于别人的相貌并不会过多留意,相比相貌,他更在意的是学识。即使樊奕长得状若好女,他顶多觉得樊奕不过是长得比一般人略为出挑。

    今日一见,朱文宣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这少年竟然这般好看”的感慨。

    这感觉只一闪而过,朱文宣面色如常地招呼樊奕:“先去用早膳,随后我们便可出发。”

    樊奕点头,跟着朱文宣下楼。

    用过早膳,两人便坐上雇好道马车,一同去了德馨园。

    第16章 文会(一)

    德馨园大门前两侧的空地上,停了许多马车。大门口处聚了一群人,他们大多数衣着考究,神态倨傲。两个壮实的仆从笔直地站在两旁,正仔细地核对人们手中的请柬,检查过后,再客客气气的将人请了进去。

    离园子还有段距离,朱文宣和樊奕就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两人走到大门口时,站在门口的人群已经进去大半,他们没等多久,也顺利进了园子。

    一进园子,立刻就有侍女走上前,为两人一面引路,一面介绍园中布局。

    “两位公子,顺着这条大路直走,就是望江亭,那儿是各位公子论诗作词的首选之地。红树林在望江亭右侧,可从望江亭边的小道走过去。若公子们想去赏景,这红树林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就与前头步履缓慢的三人走近。那几人的交谈声就传了出来。

    三人中一位身量稍矮的少年问道:“这园子的主家是谁?瑞安兄可知?”

    左侧一青年人回答:“不知,但听闻原主与楚王爷颇有交情。”

    另一人语气有些激动的道:“说不定我们这回能见着王爷!”

    稍矮少年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名为“瑞安”的青年悠然道:“咱这位楚王爷,生性风流,名扬大昭,谁人不知?此次文会,十里八乡有才之士齐聚,我猜这楚王爷定会出现,毕竟相貌不俗又有才华之人,可是王爷的心头好。”

    稍矮少年两眼发光,“瑞安兄可真厉害!知晓得这样清楚!”

    瑞安谦逊的笑笑:“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语气却颇为自得。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走,瑞安侧头看见了樊奕两人,招呼道:“朱大公子,许久不见。”

    朱文宣:“确实是久违了,李公子。这两位是?”

    李瑞安给他们介绍:矮个子少年是顾华,另一位是齐朗。

    几人互相认识后,顾华不由低声道:“樊奕……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齐朗也沉思片刻,看着樊奕恍然道:“你不就是去年考了第一那个人吗?!”

    此言一出,三人看向樊奕的目光顿时多了别的东西。

    樊奕谦虚地笑了,“不过是侥幸,论学识阅历,小生定是不如几位公子的。”

    李瑞安虽不再言语,脸色却缓和了不少。毕竟在去年地童试中,他也只得了第十二的名次。

    几人一路寒暄着,向望江亭走去。

    望江亭很大很气派,入眼便是八根雕花石柱,亭子有一小半建在水上,亭中布置清雅,各色菊花竞相开放。文人们已经聚集,他们或立或坐,隐隐以一个方位为中心。

    樊奕看着这情景,再结合刚刚听到身边三人之前的谈论,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朱文宣好似看出他脸色不大好,安慰道:“别紧张,跟着我在旁边看着便是。”

    樊奕轻声道谢,隐下想打退堂鼓的念头。

    他不能这样没出息,就算那渣男真的在,也不会在意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更何况,据他观察,聚在这里的才子们,相貌出众之人不说占了半数,十多个也是有的,依季兰殊的秉性,恐怕此时早已有了新的目标。

    朱文宣领着他,与李瑞安几人一同踏上了台阶,走进望江亭。

    站立着的书生正在作诗:“碧江映山色,秋风催雁归。”

    另一位立刻接上:“归鸟振高翅,霜染枝上白。”

    他们每念出一句,坐着的人立刻奋笔疾书,将之记录下来。

    人群中立刻传出一片诸如“才思敏捷”之类的赞好声。

    站在朱文宣身边的书生,正是他的好友,见状便悄声道:“此次以‘秋’为题,文宣兄,这可是你大展伸手的好时机啊!看见没,楚王爷也来了,要是能入了他的眼,以后的路必定会平坦顺遂!”

    朱文宣谢过友人提点,没有立刻看向如众星拱月般的那一处焦点,而是转头看向一边的樊奕。

    樊奕一踏进望江亭,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季兰殊。今日的季兰殊头戴白玉冠,一身白龙鱼服,矜贵优雅中又透着风流不羁。他正侧着头,由旁边跪着的少年将手中剥好的葡萄送进他的嘴中。

    樊奕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他面无表情地想: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听到朱文宣轻声说:“我们先看看,暂且不急。”他点点头,心中正有此意。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亭中大部分人都以‘秋’为题作了诗,其中不乏一些文采斐然之作,即使不上场,光在一边听着,都有种受益匪浅之感。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楚王爷并未对在场之人投以过多关注,偶尔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佳句,不过也就赞了句“好诗。”罢了。

    似是有些听烦了,等人作完了诗,他立刻手一摆,道:“各位想必还未到园中游玩一番,本王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随意去逛逛吧。”

    说着扫了众人一圈,视线在路过低着头的樊奕时,他微不可察地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众才子们齐声道:“谢王爷体恤,尔等告退。”然后纷纷走出望江亭。

    朱文宣和樊奕也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背上一寒,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冷冷的盯着自己。

    朱文宣不由得又加快脚步,带着樊奕往亭边的小道走去。

    两人顺着小路,去了红树林。

    因是深秋,枫树上的叶子红如烈火,微风一过,便簌簌作响,放眼望去,整座山都呈现着一片热烈的红。

    两人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致,不由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之处。

    朱文宣边走边问樊奕:“世叔去后,你可曾静心温书?你虽在童试上取得好成绩,但乡试毕竟不同与童试。考的不会再是简单的四书五经,你可有把握?”

    樊奕听出他的话中之意,问道:“不知兄长可有好提议?”

    朱文宣沉吟半晌,道:“我父亲在学问上,虽稍逊世叔一筹,但教导你却足以。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跟着我父亲念书?”

    樊奕笑道:“若是能得到朱世叔指点,乃奕之幸。只是奕家中贫寒,为了生计,奕答应了镇上一户人家,带他家孙儿读书启蒙。若是朱世叔对此事介意,奕恐怕无缘……”

    朱文宣摆手道:“这是小事,只要不耽误你自己的学业,父亲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

    樊奕闻言,真心实意地给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兄长!还请兄长为我在世叔前美言几句。”

    朱文宣爽朗笑道:“我可是很看好你啊!你是我们镇的秀才里,年纪最小的一位,还是第一!将来必定也能考中!”

    樊奕被夸得脸红,刚要自谦,不想旁侧里响起一道戏虐的声音:

    “哦?童试第一?让我瞧瞧,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两人朝来人看去,只见一位手执纸扇,身穿直缀的青年站在他们不远处。青年脸上的轻视与傲慢丝毫不掩,他说:“不过是未及冠的黄口小儿,也敢狂言能中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第17章 文会(二)

    朱文宣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脸色即刻就沉了下来。

    那人是县令之子,早几年中了举人,惯常踩低捧高。被他打压欺、辱过的人不胜其数,却碍于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