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莫笙正要将车赶到客栈,就听见楚王爷冷声道:“去江阴知县郑则府上!”

    那客栈如此简陋,岂能让樊奕在客栈里养伤?

    莫笙立即改道,去了郑知县的府邸。

    到了郑府,莫笙下车去叫门。郑家家丁眼睛毒辣,一眼瞧出这是位公公,遂不敢怠慢,一面恭恭敬敬将马车请进了门,一面让人通知还在县衙的郑老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郑则满头是汗的赶回了家中。

    季兰殊亮出了令牌,表明了身份,满意的看着郑知县麻利地安排下人火速将上房收拾出来。

    他抱着樊奕走进去,将人慢慢放到了床上。

    何青、朱文宣立即跟了进来。

    何青道:“我需要上好烈酒,干净纱布和止血药,我要为小樊清洗伤口!”

    郑则立即吩咐下去。

    下人们动作迅速,东西很快就备好,放在何青面前。

    何青立即上前,季兰殊抱紧了樊奕,怕他在无意识中挣扎。

    樊奕在迷迷糊糊的黑暗中,感觉到一阵阵的剧痛,他奋力睁开眼,见到师兄正给自己的肩膀包扎。

    樊奕迟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箭射了个对穿?!

    失血过多的他,脑中昏沉不已,且精神十分不济,又一次晕了过去。

    季兰殊见何青用纱布包住了伤口,知道这是已经处理好了,便慢慢将人轻柔的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末了,忍不住握住樊奕冰冷的手,怔怔地看着毫无血色的少年。

    季兰承站在他身边,说:“这下子,从樊少师到樊奕,全成了你的救命恩人。”

    季兰殊无意与皇兄说笑,只嗯了声,凤眼依旧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趴卧着的少年。

    何青站在一旁,见楚王爷如此担忧小樊,心中很是惊讶。听了奉庭这句话,才明白了几分。

    他斟酌道:“王爷无需担心,只要今晚小樊不发高热,便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要将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季兰殊充耳不闻,视线未曾离开少年分毫。

    几人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季兰承面无表情道:“先出去。”

    何青将朱文宣拉至一边道:“我的药箱还在客栈,如今小樊未醒,我不能走开,劳烦朱兄跑一趟,帮我将药箱取来。”

    朱文宣点头,转身正欲往外走,就见郑则道:“让府中的马车送你去。”

    朱文宣给他行礼道:“多谢知县大人。”

    郑则立刻道:“不必多礼。”眼神却看向季兰承,心下揣揣不安。

    他是见过大昭帝的,就在前年,已考中进士的他进了金鸾殿参加殿试,有幸得见天颜。

    所以骤然听家丁来报,说有个公公上门时,郑则隐约就有了猜测。待他一路紧赶慢赶的回到家中,见到了这位冷着脸,周身气势迫人的青年,心里已是如明镜一般了。暗暗庆幸自己时任江阴知县一年多,在政绩上并无差错。这府上还看的过眼,不显寒酸。

    很快他就又垮下脸来,因为圣上遇刺了!就在他的管辖之内遇的刺!

    他这个江阴县的父母官,还能不被牵连,不吃挂落?!

    谁还能想到,圣上能带着楚王爷突然出现在江南?!还是微服出巡!

    他心里苦,脸上却得笑着与圣上一行人见礼,又吩咐下人将正房收拾出来,再命人备好酒菜,生怕圣上怪罪他招待不周。

    此时,郑则上前两步,对季兰承恭敬道:“下官已备好薄酒,请……请季公子移步。”

    季兰承朝房内看了一眼,对郑则说:“带我去书房。”

    郑则立即应声,给季兰承带路,去了书房。

    郑府管家十分有眼力,见正屋檐下只剩何郎中一人,便请了何青去隔壁茶房坐下喝茶。

    内室里,季兰殊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即使是昏迷不醒,脸上也露出不安神情的樊奕,怔怔出神。

    他心中即心疼有茫然。

    这人怎能如此之傻,他难道不知道,只要箭羽再往下几寸,他就会命丧当场!

    季兰殊听闻,世间的至真情爱,能让人不顾一切。

    他回想当时在马车中,所有人都未曾做出反应,只小樊义无反顾的向他扑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挡住了那一箭。

    这是不是说明,在小樊心中,他无比重要。

    小樊……是将他看得比自身安危还重?

    如若不然,他又怎会这样舍命相救?

    思及此,季兰殊只觉心中涌起酸涩难言的陌生感觉,偏偏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清的愉悦。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樊奕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35章 受伤

    郑则微躬着背,将大昭皇帝迎进自家不算太大的书房内。

    一关上书房的门,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瑟瑟发抖地道:

    “微臣郑则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郑则深知如今自己遇到这糟心的事儿,不管如何,唯有自己拼着一己之力揽下所有罪责,才能让圣上稍稍息怒,说不得圣上还能看在他实诚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于是他飞快地认罪:“今陛下遇刺,实乃微臣治下不严,管理疏忽所致。让陛下受如此惊扰,微臣万死难辞!微臣深知罪孽深重,不敢有丝毫推脱之意,还请陛下发落。”

    季兰承面无表情看着跪在地上的知县,冷笑道:“你倒还算乖觉。朕即是微服私访,你不知情也情有可原。但今日之事,你并不无辜。朕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两日之内,将此事给朕查清楚!”

    郑则心中大喜,知道圣上不会迁怒于自己,立刻应声:“多谢陛下不罚之恩!微臣这就去查!只是时已将晚,还请陛下移步,到正厅用些膳食。”

    季兰承心中微霁,允了郑则的提议,“去请楚王爷来,与朕一同用膳。”

    郑则领命,从地上起来,后退着出了书房,引着季兰承去了正厅坐下,而后亲自泡好了茶放到季兰承手边,这才退了出去。

    他招来管家,吩咐他赶紧将晚膳端到正厅,又让管家派人去县衙传话,务必将那伙匪徒尽快捉拿归案!

    待事情安排好后,郑则转身去请楚王爷。

    室内,季兰殊正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子欲给樊奕擦脸,见郑则走进来,手上动作未停,只轻声询问:“怎么?皇兄有事?”

    郑则擦了擦额间的汗,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圣上着微臣来请王爷用晚膳。”

    季兰殊动作轻柔的将樊奕惨白的脸擦了一遍之后,才放下帕子,起身道:“让人好生照顾他。走吧。”

    郑则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来头,但得王爷看重,心里已有了数,立即道:“王爷放心,微臣自当安排妥当。”

    季兰殊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这一夜,知县府上灯火通明。

    郑则忙于查刺客的底细,在书房中忙得团团转,他已抽了衙门一大半的衙役去办事,仍不见回复,索性直接动用自家的资源,力求查个水落石出。

    季兰承与季兰殊则在正厅左侧的东厢房里,见了回来复命的左一。

    左一恭敬跪下,道:“回禀陛下,王爷。属下从交手中看出那伙儿贼人的招数并不高明,但他们人势众多且善使阴招,属下与几位大内高手与他们很是纠缠了一番,活捉了一小半人,已送至县衙地牢关押。剩下的……属下无能,让他们逃了。”

    季兰承微蹙的眉峰稍稍放松,听左一所言,那些刺客明显不是来自京中。他看了眼季兰殊,心中起了一丝猜测。

    这次定又是弟弟惹出来的事端!

    心里叹着气,面上却一副冷峻之色道:“你协助郑知县,尽快查清此事!”

    左一应声,退了出去。

    季兰承侧过脸对弟弟道:“天色已晚,早些安置吧。”

    季兰殊心中牵挂着樊奕,但皇兄已发话,他也只能听从。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只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季兰殊难免辗转反侧。季兰承忍了又忍,最后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兰殊无需忧心,那小子身边有他那当郎中的师兄和府中下人守着,若是有事,定会让人来传。你且安心睡吧。”

    季兰殊如何不知?他只是心中有些烦躁不安。只要一闭上眼,少年将他扑倒,为他挡箭的画面便接踵而来,叫他如何能安眠?

    听到皇兄的劝慰,季兰殊只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入睡。

    樊奕再次醒来,已是夜半时分。

    他睁开双眼,茫然的看着床顶,过了片刻,意识才彻底清醒。

    人一醒神,剧痛便清晰从肩膀处蔓延开来,疼的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坐在床边打盹儿的朱文宣与何青听到这动静,立即双双惊醒,满脸惊喜的看向躺在床上的樊奕。

    朱文宣高兴的说道:“小樊!你醒了!感觉如何了?”

    何青则是伸手探了探小樊的额头,并不见有发热的迹象,又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来,给他诊脉。

    片刻后,何青收回手,又把樊奕的手放回被褥中,面带喜意的道:“真是万幸!小樊没有起高热,只是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虚弱。也是那箭羽造得锋利又小巧,虽从肩膀穿透而出,却并未伤及经脉。只要小樊好好养伤,等伤口愈合后,便无大碍!”

    朱文宣闻言,也是一脸喜色,看着樊奕道:“小樊,你可是饿了?”

    樊奕见两人皆看着自己,眼中的担忧心疼一览无余。他努力的笑了笑,声音低哑又无力:“让……兄长们担心了。”

    何青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道:“小樊,你先别说这个,我让人端点粥给你喝。”说着就朝外喊了声。

    见樊奕醒了过来,且并无性命之虞。朱文宣悬了大半夜的心才落了地。此时的他想起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语气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小樊,你今日虽是救了楚王爷。但你怎可将自身安危抛之脑后?!你可知你简直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何青连忙拦住朱文宣,劝道:“朱兄,小樊如今精神不济,这些……等日后再与小樊说吧。”

    正好下人端来了热粥与熬好的汤药。

    何青与朱文宣立即上前,扶起樊奕,让他靠在床头。只这一番动作,就疼得樊奕的后背被冷汗打湿。

    见朱文宣将粥端到自己面前,他缓了缓,慢慢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想接过朱文宣手中的碗,却被兄长躲过。他无奈的道:“兄长,我自己来。”

    朱文宣冷着脸看他,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逞强?”

    樊奕只好让朱文宣喂自己喝粥。

    一碗粥下肚,樊奕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些,他看向两位兄长,解释着今日所为:“今日救人之事,我只是出于本能。如若遇险的不是楚王爷,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想都不想的去救。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消殒,但凡有机会能将人救下,我都会尽力一试。”

    朱文宣、何青:“……啊?”

    不……不是因为那人是楚王爷,小樊才奋不顾身的去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