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实当真出现了差错。

    一个人陷入与常识和科学所背离的处境中时并不会感觉轻松,哪怕是回到他梦寐以求的还未发生。

    二十二岁那年,柏夜息于死亡之后重生。

    他回到了自己刚出生的时候。

    婴童的身体过于稚嫩脆弱,为了适应之前的所有记忆,柏夜息花了三年时间。

    三年已经够久,可直到十几年后,他依然会觉得这重生只是一场长梦。

    所以柏夜息一听时清柠的故事和思考就意识到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是吗?

    时清柠也要想起来了。

    柏夜息从未觉得自己会有多特殊,特殊到能被眷顾天赐,唯独只他重来一次。

    所以十多年前,他就来过。

    来海城去看时清柠。

    但是没有。

    小时清柠不记得。

    柏夜息暗恋了太久的男孩,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那个他未曾拥有过的少年,终于也再不会属于他。

    如果不是酒吧意外、如果不是听见时小少爷喜欢简任的传闻,柏夜息原本没想过出现在时清柠眼前。

    他最初也几次想过要走。

    可他终究还是嫉妒太深。

    对那些幸运的,能接近时清柠的人。

    离不开,留下亦是噬咬折磨。柏夜息想过很多次时清柠会恢复记忆,想过太多自己被对方冷对的样子。

    可他没料到,自己真正会发觉,是因为时清柠对记忆恢复的重重思考。

    柏夜息垂眸,想。

    倒也是他幸运,察觉以这最有小小特色的方式。

    “柏神?”

    旁边有同学看到了回来的柏夜息,起来给他让地方,让柏夜息能回到离时清柠最近的位置。

    柏夜息却没有过去。

    他凝望着几步之外的男孩,反而缓缓地、离远了一些。

    素链绕在腕间,缠绑出深深的勒痕,束得那本就清瘦的手愈发失色冷白。

    那银链,一环一环全是亲手串制,是幸运的累加次数。

    也是约束。

    永远警醒他。

    妄念不可。

    柏夜息沉默地望着时清柠,看着这个角度男孩所露出的柔软耳尖和白皙颈侧。

    他想起多少了?他想起多久了?

    ……他会想起被囚禁了整整两年的事吧。

    柏夜息知道自己不对。

    是他的错,不该强迫,把那人囚在自己怀里。

    重活这一次,柏夜息一直在偿还。

    可是现在,十六年的努力徒劳空空,他恶性不改。

    知道将被推开,第一瞬反应竟还是……

    想把时清柠关起来。

    第74章

    素链并没有勒进皮肤太深。

    因为柏夜息不会同大力拉紧,他对每个链环都视若稀珍。

    他贴身带了那么久,银链依旧光洁如新。

    真正火撩一般在疼的,是柏夜息自己掐握住的掌心。

    但这种疼依然不够,柏夜息静立着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拿出了一只手环。

    “咔哒”一声轻响。

    手环轻巧又严丝合缝地咬在了柏夜息瘦削的腕骨上。

    柏夜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但旁边几个同学还是注意到了他。

    “柏神回来啦?”

    大家纷纷给他让出位置来。

    很快,被同学们围在中间的时清柠身旁就空出了一侧。

    少年与几步之外的柏夜息中间再无遮挡阻隔。

    时清柠听见动静,抬眼望了过去。

    这一角的吊灯已经重新打开,灯光明亮,却莫名为长发的男生投落了一片过于晦暗的阴影。

    “柏神怎么了?”

    同学们渐渐也察觉了柏夜息的不对劲。

    男生的脸色过于差劲,甚至显露出了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

    “不舒服吗?”

    期末考前的几周,柏夜息一直没来上课,大家难免会有担心。同学们只知道他是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但并不清楚具体原因。

    现在看来,柏神的状态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

    柏夜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同学们对视了一眼,担忧未减。宋谦谦说:“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反正今儿晚上也没课。”

    “我上课前去过英语老师那儿,班主任就在办公室里,”孟安然道,“小时,不然你们去找老师开个假条?”

    时清柠点头:“好。”

    他很自然地伸手,拉着柏夜息一同朝办公室走去。

    柏夜息却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时清柠握着自己的细白手指上。

    两人去了办公室,解初夏的确在,她正和几个老师在聊天。

    见人进来,她还抓了一把桌上的坚果,分给了两个小孩。

    “谢谢老师。”

    时清柠揣着一小兜纸皮核桃,正要说话,却见解初夏指了指桌角。

    “哦对,小柏的请假条开好了,拿走就行。”

    柏夜息的动作一顿。

    他看见时清柠先一步拿起了那张长条,少年看着请假条,神色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似乎对今晚柏夜息早就准备请假要走这件事,时清柠并没有太多意外。

    少年也没有回头来看,他只平静对解初夏道。

    “老师,可以再给我开一张吗?我陪他一起。”

    “行。”

    解初夏答应了,很快又给时清柠签了一张,盖好章。

    “拿好,有人来接吧?”

    “有的。”

    时清柠谢过老师,和柏夜息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还没到下课时间,走廊和楼梯里都很空旷,空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四周轻轻回荡。

    两张请假条都在时清柠手里,男孩拿着它们,轻轻捻开,垂眼看了一会儿。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把假条交给门卫之后,时清柠才叫了柏夜息一声。

    “薄荷,你急着走吗?”

    少年回过头来,声线一如神色平静。

    “我可以和你聊聊么?”

    柏夜息停顿了一瞬,低声道:“好。”

    他原本要走,在这个时候,却还是选择了停留。

    如果时清柠当真想了起来,那柏夜息能见他的机会也没有多少了。

    柏夜息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此刻变得更加贫瘠。

    他们走出教学楼,外面同样很安静。

    夏夜静谧,晚风习习。倘若没有心事,这样的夜下同行,或许正该是甜如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