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们当真急于收割,又能从干涸的时家身上榨出多少钱财来?

    时清柠的问题一针见血,让柏夜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次他的沉默并不是不想回答的避而不谈,而是一种——在时清柠看来,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组织语言。

    但柏夜息还是说了。

    男生嗓音低凉沙哑。

    “因为我给了时家很多钱。”

    多到足以给时家带来灭顶之灾的钱。

    时清柠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柏夜息冷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剖开自己:“我回到柏家不久,就把继承得来,所有能动用的资金转给了时家,当时是为了……”

    “为了让你早点康复。”

    说到这儿,男生才顿了一下。

    还用的是“康复”的说法。

    像是尽管远隔一世,他依然不愿在言语间提及时清柠半分不好。

    时清柠却清楚,原本这个年纪的自己,已然要靠高额昂贵的药物维续生命。

    根本和康复牵不上半点关系。

    时家缺钱,缺大笔现金。不仅是平日被迫交于李家大笔上供,还有小儿子高昂的治疗费用。柏夜息的钱,解的是时家再紧迫不过的燃眉之急。

    “但这笔钱数额太大了,”柏夜息胸口缓慢起伏着,低声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好隐藏的方……”

    时清柠盯着男生,忽然打断了他。

    “秦知深?”

    柏夜息一顿。

    时清柠却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秦知深骗了你所有的钱,是为了把钱给我?”

    他说话时声调并不抖,可是说完后却完全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时清柠想。

    原来除了血液,心脏,一条命。

    他还拿走了柏夜息所有的钱。

    自己从柏夜息身上攫取过多少,时清柠早就知晓,却还是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发现。

    原来在那个毫无逻辑的荒诞小说里,反复坑害柏夜息的并不是无常命运,而是时清柠自己。

    时清柠慢慢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开口时是问句,却早已确定了答案。

    再没有丁点疑问了。

    小说里,秦知深骗走了柏夜息所有钱财,送给了自己心仪的白月光。

    他喜欢的人是谁?

    “秦少,”时清柠低声问,“是为了我,在配合你演戏对吗?”

    柏夜息没有否认。

    “小小,”他哑声说,“那时候,你急需用钱。”

    “我知道。”时清柠呼吸急促起来,“我知道,你也做得很好,为我到不能再好——”

    他鼻音浓重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自己考虑不周?”

    柏夜息顿了顿,道:“可那笔钱惊动了李家。”

    “他们发现了,时家破了产,所以我说是我的错……”

    “不是。”

    时清柠轻声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摇头,于是眼泪也终于抵不过,涌出眼眶摔落。

    “不是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薄荷?

    “你好像总是要误导我,想我觉得你犯了很多错。”

    大滴大滴的水珠溅落在手背,烫得惊人,又冷到人不住打颤。

    时清柠之前已然猜到了大半,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掀开,展露于前的并不是屠戮残痕。

    而是比痛苦更浓郁的无尽悲伤。

    原来他们曾经的故事,没有背叛憎恨,血海仇深。

    只是阴差阳错,天意偏要弄人。

    模糊的视野微微暗了下来,时清柠一抬眼,眉骨下又落来了一羽温柔轻吻。

    他眨眼想让视线更清晰一些,下意识想伸手去擦,抬到一半却被人握住了冰凉的指尖。

    身侧鼻端满是熟悉的冷香。

    “别揉,伤眼睛。”

    时清柠皮肤偏薄,眼睛也一样敏感,蓄了泪就容易泛红,难褪。一张柔软纸巾轻轻按在少年眼廓,吸净了湿漉漉的水意。柏夜息动作很轻,一直等人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说。

    “如果不是被李家打压,时家也不会破产。”

    时清柠慢慢眨了一会儿眼睛,眨得眼睫齐根湿透了,连睫毛尖都亮晶晶的。

    “所以你觉得,”他鼻音还很重,“是你害了我家吗?”

    柏夜息看着他,没有说话。

    却是默认。

    时清柠吸了吸鼻尖,吐了口气。

    他问:“那现在呢?最近这段时间,李家为什么这么执意针对我们?”

    柏夜息稍稍挪开了视线,时清柠立刻就发现了,他冷静地说:“不然我就去问妈妈,问爸爸,问我哥,问一遍不够,问十遍总会有人说的。”

    柏夜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又伸手帮人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低声道。

    “因为几年前,时家发现了李家一些非法活动的证据。虽然时家尽力隐藏,但之后还是被李家察觉到了端倪。”

    时清柠皱了皱眉:“非法活动?”

    柏夜息点头,为了不让人多想,索性坦白。

    “非法集资。”

    这并不是一个生僻的词语。前些年,民间的非法集资在各地都闹出了很大动静,祸及大量民众,连许多偏远小城都没能逃过。

    就算时清柠这样少闻窗外事的,都不止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过相关案件回顾,可想而知,这种事的影响有多么恶劣。

    但时清柠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和李家有关。

    “所以他们……”

    “嗯,”柏夜息道,“一旦证据曝光,李家就彻底无法翻身。”

    就算李家势大,能把舆论压下来,一直在与之竞争的俞家也不可能放任,让李家一手遮天。

    所以李家决不能让这些证据流落公开。

    他们才会一直对时家欲除之而后快。

    时清柠听完,停了好一会儿。

    柏夜息知道他之前并不了解这些,第一次听到会惊讶也是正常。

    其实如果可以,柏夜息的态度也同时家人一样。

    他们更想让时清柠无忧无虑,健健康康,永不接触这些烦心污泞。

    只是时清柠沉默完,忽然问出的一句却是。

    “那我家破产那次呢?”

    知晓得越多,时清柠就越发现那本小说和现实里的很多东西并没有差别多少。

    既然现在,时家因为发现证据而被李家记恨。

    ——那小说里呢?

    “薄荷,”时清柠直视着对方,轻声问,“李家非法集资的证据被保留,这种事,那一次也发生过吗?”

    柏夜息顿了顿。

    时清柠看着他,郑重地说:“请不要骗我。”

    “……嗯。”

    柏夜息承认了:“发生过。”

    “所以,”时清柠冷静地分析,“那时候,就算没有你转来的钱,李家一样会针对我们。你说的因为你,我家才会破产的事根本就不成……”

    “小小。”柏夜息轻声打断了他,轻轻摇头。

    时清柠依旧执拗地看着他,眼睫复又沾染了水色。

    柏夜息说:“没有意义了。”

    纠葛太久。他们之间,早已难算亏欠。

    “假如真的要谈……”男生垂眼,“我只有一句要说。不论什么理由,强行关住你的事,我很抱歉。”

    时清柠没去看他,挪开了目光,却还是没有止住,视线重又模糊起来。

    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