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柏夜息的确是要捐出器官。但他分明不是被挟持着要把肾给柏林文——

    那他是要捐器官给谁?

    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谁?

    被高温炙烤着的冷库之内,柏林文竟是被生生惊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在柏夜息的计划之中,所以才会有这怪异的防护衣,所以才会特意选在这坚固的冷库里。

    所以柏夜息说的全然都是实话,他精心算计好了一切——

    只为顺理成章地去死。

    旁人都惧柏林文性情扭曲,阴晴不定,但直到今天,他看向柏夜息的眼神才像是见到了真正的疯子。

    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有如实质的恐惧。

    外面的火势蔓延得极凶,没多久,室内就变得如同蒸笼一般,氧气也逐渐稀薄了起来。

    火焰燃烧吞夺大量氧气,照这么下去,冷库还没被烧坏,室内的两人就会先死于缺氧窒息。

    柏林文本就被烫伤,大量出汗后又疼又脱力,渐渐地连动也动弹不得,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他没了动静,室内也越发安静下来。

    外面的一切声响都被衬得格外清晰,连墙壁里钢筋热胀时的嘣砰声响都听得分明。不过慢慢的,外面声音也小了。

    扩音喇叭声也在远去,大概以为这里没人,去了别处找寻。

    柏夜息安静地等待着,汗珠顺着他削尖的下颌悄然滑落,潮热的室内,他却生出了一种轻松的畅意。

    就要快了。

    “滋——”

    这种轻松忽然被猛地变大的电流声所打断,外面的扩音喇叭突然又传来了动静,似是喇叭旁边有人在说。

    “……看过地图了,一楼南第三间……就是这个位置,一定在这……”

    柏夜息瞳孔一缩,下颌骤然收紧。

    被高温灼烤到扭曲的声波遥遥传过来,依旧无法错认。

    这好像是时清柠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

    来之前柏夜息特意做过,此刻男孩正该沉沉昏睡。

    惊疑之际,柏夜息的口袋里忽地一震。

    他翻开口袋,里面放的正是今晚时清柠送他的手表。

    两只特别设定过的手表距离缩近,便直接连上了蓝牙。

    真的是时清柠。

    他本人过来了。

    柏夜息那一直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让他睡了吗?他怎么能来这儿,这么危险,单是飞灰就不知道有多呛人……

    连上蓝牙的手表又震了起来。

    屏幕上清楚显示着。

    【柠檬来电】

    手表之前被人提前设置过,时清柠的号码被备注成了一个小巧的柠檬图案。鲜嫩的黄缀着绿叶,可爱又生机盎然。

    柏夜息的视线落在那只小柠檬上,停了许久。

    他却没有接。

    今晚柏夜息离开时家之后才发现手表还在口袋里,时清柠送的东西他不会丢,所以才随身带了过来。他来之前还特意关掉了手表的定位,不想被任发现。

    手机的定位也一样早就关了,加之火烧起来,没有通讯信号,电话也没法拨打。

    不过这两只绑定的手表距离够近后便能直接连上蓝牙,因此现下在这,手表的电话声反而响了起来。

    铃声一直在响,柏夜息没有接,时清柠也坚持不肯挂。外面的扩音器中断续还有声音传来,隐约像是有人在劝。

    “……说不定后来离开了,不在这边。”

    “这儿应该没人了,里面没有塌损,如果有人的话,一定会回应我们的……”

    似是沉默了一瞬,才有时清柠低到近乎沙哑的回答。

    他说。

    “薄荷可能会不回应。”

    外面声音嘈杂,陆续有人声响起,都在劝告赶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不行!离远一点——”

    混乱中隐约还有时弈的声音传来,柏夜息稍稍安心了一些,有时家人在,小小不会有危险。

    没多久,外面的人声果然也小了下去,只剩火焰撩烧的杂响。

    应该是都撤离了。

    墙壁内钢筋被烘烤出更加刺耳的杂音,“砰、砰”如同重拳敲击在人的耳膜,再坚固的墙体也很难完全保障安全,何况外面还有明火蔓延。

    柏夜息想。

    小小要快点走,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还没能松一口气,外面忽然响起了更加高声的喇叭音。

    “薄荷,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是时清柠。

    他找了一个扩音效果更好的高音喇叭,然后又回来了。

    之前扩音喇叭已经喊过很多遍,这一刻时清柠却没有喊人,而是说起了看起来和这场火完全不相干的事。

    “前几天,我在我哥哥的电脑上,看见了一个血库。”

    “澳岛血库,里面标注了给我献血的捐赠者,042,我知道是你。”

    室内的广播线路似是已经在外面被烧到了,广播里同步传来的声音时高时低,听不清,于是就只能靠外面的喇叭扩音。

    为了尽可能地把每个字传得清楚,时清柠竭力放开了声线,没两句话,他的声音就喊哑了。

    但他却毫不在意,依然声嘶力竭又字字清晰地说着。

    “之前篮球赛,你自己选的球衣号码,也是42。”

    隔着灼人的火,时清柠却像是在和人进行着再寻常不过的对话,问他。

    “你为什么会给自己编42?”

    手表的通话请求仍旧持续在响,柏夜息顿了顿,收紧了手指,才克制着没有按下。

    没有回答。

    时清柠继续在说。

    “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之前,我给你的备注就是42。”

    他们都知道,这个“之前”,指的是前一辈子。

    前世柏夜息就曾想过,时清柠会怎么看他。

    那个漂亮的最聪明的男孩被关起来之后一定会恨他,柏夜息也猜过,时清柠会给他备注什么。

    又或者任何与他相关的信息都没存下,只是一个不愿有交集的陌生号码。

    后来偶然间,柏夜息看到了时清柠给他的备注。

    42。

    一个陌生的莫名的数字,既不像年限,也不是谁的生日。但时清柠给柏夜息的所有备注都是这个,极偶尔的,时清柠自己写些便签,或者在冰箱上贴点备忘条,也都会用42来代指他。

    柏夜息想过要问,开口的前一秒心底又生出凉意,怕时清柠发现自己还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他,所以收住了话,没去要回答。

    后来柏夜息也开始用这个数字标注自己,贪心地想着或许能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关联,来妄想自己还属于他。

    重活一次,柏夜息依旧奢望如此。

    而现在时清柠突然提起了这件事,似乎这个数字也让他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42是什么意思吗?”

    为了尽可能地把声音放大,时清柠说得嗓音早就沙哑。火场周围原本便酷热难待,他止不住地呛咳起来,却还执意不肯听劝,坚持要说。

    “对我来说,42是彩虹的度数。”

    不知何时,持续拨打的手表蓝牙电话已经接通了,时清柠看到了,却没有中断言语,也没有立刻失控叫他,而是继续沙哑又清晰地说。

    “笛卡尔曾经测算过,彩虹对人的张角固定在42°。”

    无论何种角度,何种高度,何处位置,每个人看到的彩虹圆弧永远是自然奇迹一般的42度。

    无论前世今时,囚禁前后,哪一年岁,时清柠心里的柏夜息永远是最夺目的美丽奇迹。

    他说。

    “所以我把你标注成彩虹的度数。”

    每个吐字都再清晰不过的声音顺着通话传过来,柏夜息怔愣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前世柏夜息陪时清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那天的天气很好,雨后初霁,苍穹蔚蓝,时清柠难得的精神不错,柏夜息也因此看着他没有按捺住,多问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

    窗外拂来清甜的空气,许是因为心情好,这直白的话看起来并没有让时清柠觉得被冒犯,还得到了回答。

    时清柠看了看他,说。

    “我爱星空,也爱彩虹。”

    那时候柏夜息以为时清柠的话是在向往自由,向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