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时代高速发达,片刻间卫庭贤就收到了照片。他打开细细端详,视线却并没有过多逗留在自己身上,而是一次次落在她十分好玩的表情上——像是有谁忽然在那一刻叫了她的名字,那表情有点痴迷、有点愕然,还有点不知所措——却是正正对着他。

    像是一刻都不愿转开视线般顽固,才会被定格在这小小画面中。

    眼底不觉有了微微笑意,他下意识右键将之设置成桌面,而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始做正事。没过多久她却向他走来,站在他面前踌躇着,却是一言不发。

    “有事?”他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皮,却见她神色似乎有几分沉重,便不觉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预备专心倾听。

    “……”她在那里酝酿了好半天,家居服的裙摆都几乎被她捏出个球来,却还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话直说。”他合上笔记本,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买菜的卡里钱不够了?还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她双腿紧紧抵住茶几,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姿姿……她已经结婚了。”

    他露出莫名神色:“我当然知道,婚礼我是和你一起参加的。”

    “我的意思是说……”她颤抖着深深呼吸,一颗心几乎呼之欲出,明知自己可能无法承受那个答案,却还是狠狠心强迫自己问出了口:“趁着他们心情不错,又有了新的指望,我们的手续……你看……什么时候办?”

    这短短两句话却让她说得几近虚脱,汗水几乎湿透背脊;他却先是愣了愣,像没反应过来什么事,旋即面无表情地继续打开笔记本,作势忙碌起来:“……忙过这阵再说吧。”

    什么叫“忙过这阵”?她满脑子莫名其妙,虽然他确实也没怎么闲过,但公司一不在筹备阶段,二没什么特殊事宜,他……有什么好忙的?

    见她站着不走,他心头不觉微微一动,复又抬起头来:“你……很急?”

    “不急不急!”她骤然失去了追问的勇气,竟像只缩头乌龟般把剩余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转身匆匆而去。

    待她走远,他却再次抬起头,刹那间懊恼地连正事都做不下去,只得把笔记本草草一摊——

    当初和她结婚时确实心不甘情不愿,可现在再看,还有那么不甘愿吗?为什么他没有直接叫她忘记那个狗屁协议?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明知她应该不会拒绝,两个人就这样好好过下去不好吗?

    不管他对她的这种感情是不是爱情,其实都不影响他和她维持原状地就这么过下去——做人为什么要这么纠结?为什么非要理出个所以然?遵循自己本来的意愿不就好了,说一句“我们别离婚了就这么过吧”有什么难的?

    只可惜他这人就是这样,明明一切都想明白了,被她这么忽然地一问,却还是慌了手脚。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背,想要追上去说清楚的念头疯狂叫嚣,一些混乱的思绪和画面却骤然交叉而过——

    今天下午,就在他刚被杂志上的苏遥唤醒一些久违的记忆后,却不期然接到了她的电话。

    苏遥的声音在电话显得无助而决绝:这次你依然可以选择避而不见,而我,将绝不会再打扰你分毫。

    答应见面的瞬间,他竟无法抑制愧疚感的疯狂肆虐!脑中忽然滑过枕边人在某个清晨骤醒时含羞带怯的笑容,而这场脑内混战最终导致了罕有的疲惫感,让他不觉轻轻靠向椅背,难以负荷地以食指和拇指捏住眉心——

    卫庭贤赶到约定地点时,苏遥已经亭亭矗立在风中。秋老虎依旧盛行,她却把一身浅紫色欧根纱的半透明风衣穿得翩然出尘,一个回眸浅笑,恍惚间让他一夕回到校园。

    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东西,他却打定主意不作久留,让她尽快把要说的话说完。她精致无暇的面上忽然漾起一丝浅浅哀伤,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开口却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最近……都还好吗?”

    “谢谢关心,都还不错。”

    他的礼貌和生分让她心脏骤然紧缩,露出近乎疼痛的神色来;他心头微微一紧,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因为,他们都没有资格。

    “你们的感情……很好吧。”她首先试探。

    “没你说得那么好,但我们都很努力在经营,希望你也一样。”他语气淡淡,却暗藏犀利。

    她顿时被堵得哑了口,不觉惨然一笑,低下头去,无言以对。

    他沉默地环视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段短暂却让他毕生难忘的欢乐时光,有很大一部分都和这里有关,让他无法不沉泯于回忆……

    在他错失奖学金那天,她乘着月光出现,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他本能地想拒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自卑;她却笑得略带狡黠,问他是不是怕喝不过她?

    血气方刚的年纪最经不起激将法,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和她并肩坐在了学校附近的ub里,盈盈笑意衬着她精致五官,在茶色柔光下显得分外好看。心头郁卒于是忽然找到了倾泻的开关,在她的鼓励下,他一杯接一杯。直至散场时分,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已然失去概念,完全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半醉半醒间,酒保递来的账单惊出他一身冷汗!正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却动作流畅地打开纤巧美丽的名牌手提包,语态从容:“他醉了,我来吧。”

    那一刻热气阵阵袭上他微红的面皮,不知是羞窘,还是心动。

    深夜无人的江边长堤,是他记忆里最美的两人时光,尽管已然记不真切。他大着舌头说钱一定要还,她却只是淡淡一笑。

    卫庭贤不经意地用脚尖碾着路边碎石,思绪忽然又回到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傍晚,也是在这江堤的树下,或许,就是现在他脚下的这一小方土地。

    他们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能一起喝一杯,或者在图书馆面对面看看书,他已经知足。所以在那个静谧如常的午后,她在书本遮掩下的浅浅一吻,让他错愕得说不出话。

    这是他人生中最瑰丽的时光,虽然短暂,却光华四射。可短短两个月,却已把这薄薄缘分用尽。

    毕业典礼前那个傍晚,他在给她的笔记里夹了纸条。到了那日,他手心紧紧攥着那枚用第一笔实习工资买的银戒,她却迟迟没来。

    心口像是揣着火石般惴惴不安,他简直不知所措——可等待一分一秒地放凉了他的期待,热度一点一点退去,直到漫天烟雨浇灭他心口的最后一丝火苗,留下一缕微疼的青烟。

    结局并不意外,她忽然销声匿迹,仿若从未存在。后来隐约听说她傍了大款,出资送她出国留了学。而这个传说在他忍无可忍地对传播者拔拳相向后不久,也逐渐湮没在了新的八卦中。

    此刻,这一切已经不重要——六年时光已带走太多痕迹,以至于再相见时连问出个所以然的意愿都不复存在。凡事皆有其因果,当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单薄肩膀,又怎会是她遮风避雨的可靠港湾?

    这世界太多阴差阳错,芸芸众生里,他绝不是最需要被同情的那一个。

    他转头看她,语气淡淡:“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早点回去吃饭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姿态决绝而冷然,可才走出没几步,便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冲撞,柔软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让他心口一凛,前行的脚步也被迫中止。

    “……别这样。”他试图挪开她紧束在腰际的双手,但她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而他又不能生拉硬拽,一时间竟也无计可施,只得再次晓之以理:“苏遥,这样不好看。”

    “你以为我愿意吗?!”她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轻柔优雅,声嘶力竭中甚至还带着破损的悲鸣感:“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你以为我只是贪钱,贪得连尊严脸皮都弃如敝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吗?!”

    他深吸口气,放弃般地任由她死死扣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v章

    他深吸口气,放弃般地任由她死死扣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我是拿了他的钱出了国!而且他还没离婚我就做了他的小老婆!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妈得了乳腺癌!动完手术没多久就扩散到了全身!你让我怎么办?我还没毕业!我连学费都没着落!你让我怎么办?!”

    她这段几乎是吼出来的话让他顿时失去了思考能力,而背后愈来愈湿愈来愈烫的触感也让他陷入混乱——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她从来都没告诉过他?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他嘴唇翕张了好几次,才勉强组织出一句话。

    “找你商量?你当时帮得了我吗?你能给我钱吗?两百多万的学费和手术费你拿得出来吗?!”

    他闭上眼,无言以对。

    “我一回国第一个想找的就是你,我知道我那么脏,你根本不会要我……”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我还是痴心妄想地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或者……哪怕你对我还有一丝丝……可你呢?你那么冷漠地一次次把我推开,让我最后的那一点点希望都被消磨殆尽……所以我履行承诺嫁给了他。这下你满意了?你真的满意了?”

    沉默,近乎死亡的沉默,热气蒸腾的街头似乎瞬间跌入冰窖,封冻了所有知觉。

    “……所以呢?”他缓缓转过身,淡淡直视她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尽毁的小巧脸庞:“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仿佛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她不相信,不相信他的反应竟会是如此冷静……

    “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他从袋里掏出一方装饰用的绢帕,礼貌地递给她:“人永远要承担责任,不可能只凭意气活着。”

    她心口骤然一凉,顿时急得捉住了他的衣角:“照你这么说,难道明知是错误,也要让它继续?”

    “我不知道你的婚姻是不是错误,”他顿了顿:“但我的,不是。”

    像是有颗杀伤力巨大的炸弹在她心口轰然炸开!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难道你……喜欢她?”

    “一段婚姻并里不需要太多情情爱爱,”他语气淡淡:“我并不想要太波折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尝试,或许也会认同我的观点。”

    她已经完全懵了,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