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吃着东西,他实在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

    饭后,两个人随意买着菜,宋婉婉兴致很高,说今晚要亲自下厨。

    “上次你没吃到,这次只做你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宋婉婉转头看向陈晓意,他走的很慢,都拉队了。

    宋婉婉停下来等他。

    “你喜欢吃什么?”她继续追着他问。

    如果是以前,她这样对他,陈晓意不知自己会有多高兴。但此时,他真的高兴不起来。

    “婉婉,你以后,希望做什么工作?”如果可以,陈晓意此时最不愿意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我呀……”宋婉婉想了想,反问道:“你是说事业,还是说工作?”

    “这有什么不同吗?”陈晓意反问道。

    “当然了。”宋婉婉瞥了他一眼,有些小得意:“如果我每天要去工作,没有上班就领不到工资,那就是我的工作。可是,如果我不用上班,在家也有钱进我的银行,那自然是我的事业。”

    说完,她满脸期待的看着陈晓意,好像在等着他的夸奖。

    陈晓意沉默着,并没有看到宋婉婉脸上的期许。

    他只是在想:她没有读过大学,这种专业的论调,还有金融市场上那些手段,她到底是怎么学到的。陈晓意一辈子,第一次感觉非常困惑。

    而且,她怎么还能表现的这么淡然。和他聊着这些无所谓的话题。

    无论是事业还是工作,对她现在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宋婉婉把买好的草莓装进袋子里,转头拉了拉陈晓意的袖子:“我晚上做东坡肉给你吃好不好?”

    陈晓意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吃吗?那我做糖醋排骨,我们晚上一起高-高-兴-兴-啃排骨好吗?”她故意把高高兴兴几个字一顿一顿的说着,那样子说不出的充满童趣。

    陈晓意看着她,她一脸的浅笑温柔,看着他。她为什么现在对他这么好?她对他好起来,他反而更加觉得不真实。

    宋婉婉忽然狡黠的笑了笑,转身又跑到上次卖果酒的那个摊位去买喝的了,陈晓意看了看,没有拦她,她却非常自觉的给他买了一杯果酒,却买了一杯苹果汁给自己。

    四周的水果依然新鲜,色彩艳丽,鲜花依旧美丽,姹紫嫣红。

    阳光暖暖的穿过顶棚照在人身上,陈晓意却觉得烦躁起来。

    他已经不敢猜测她在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时间,他忽然迷茫起来。也许他一辈子也看不透她。

    会不会,像她曾经

    说过的,他也,只是爱着自己想象中的人。

    晚上,宋婉婉亲自下厨。

    许可在厨房看着宋婉婉准备的菜,脸色一下阴沉了下来,都是宋婉婉平时爱吃,但最不喜欢做的菜。

    四喜丸子,她不喜欢吃外面的绞肉,要自己绞,而且绞完之后还要自己再剁,说绞的不够细。

    而大虾更是让她宁可不吃也不做的。因为虾线太难挑,她总是挑不好。

    宋婉婉梳着一条辫子,系着围裙,左手戴着白色的料理手套,右手拿着针,正准备挑虾线。

    “我来吧。”许可挽着袖子。

    “不要,不要,今天我自己做。”宋婉婉连忙伸手护着菜,好像怕他来抢一般。

    “你不是最不喜欢干这个吗?我来吧,就帮这一样。”

    “不行,不行,乖乖去客厅等着,今天我来。”宋婉婉和老母鸡护食似的,一点不让。

    许可有些怨恨的看向坐在客厅的陈晓意:

    他坐在那里,手上放着一本杂志,却没有翻,而是直直望着窗台上宋婉婉养的一盆君子兰。

    许可皱了皱眉,这个人今天好奇怪。

    四喜丸子,糖醋排骨,虾仁蒸蛋,油焖大虾,蒜蓉粉丝蒸带子,还有一碟炒青菜。

    “还有老火汤哦”宋婉婉把汤碗放在陈晓意面前。

    都是家常菜,却是宋婉婉亲手做的。

    陈晓意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觉得五味杂陈。她这次见他,态度明显的不同了。

    他不愿去细想,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三个人,原本就都是,不爱在吃饭时候聊天的人。又是中餐西式的分餐制。

    沉闷也是可以相互渲染的,如同在高级外企吃员工餐一样,大家都沉默的吃着饭,这顿饭,吃的是前所未有的没意思。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那里聊天,宋婉婉还在试图活跃气氛:

    “可可,你以后要多说些话,当律师,要锻炼口才。”

    许可淡淡的笑了笑,她现在真不拿陈晓意当外人了,在他面前,也会这样随意的开玩笑。

    “我们中国人说话真喜欢绕弯弯。”宋婉婉感慨道。

    “那是语言的艺术。”许可忍不住反驳她,她自己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总说别人喜欢绕弯子。

    “那陷阱呢,处处都是陷阱。”

    “这话怎么说?”

    “恭维的话可以是陷阱,比如说最典型的一句:‘你真上相。’听到的人很多时候,直接欣然笑纳了。——这是夸我呢。对不对?”

    “那是自然。”

    “算了吧,明明是你长的不够瞧,照片把你照的好看了。”宋婉婉趴在沙发扶手上笑起来。

    许可哑然,以前还真是没想到。

    陈晓意看她盘腿坐在粉末兰色的沙发上,笑的开心,说着这样单纯快乐的话题,以前他爱极了这样子的她。但这时,他只觉得迷茫又困惑。

    不久,他就起身告辞了。

    宋婉婉送他下楼,夜晚的风轻柔夹杂着凉意。陈晓意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

    她低着头站在他的车旁,编成辫子的头发,忙碌了一下午,有些微的凌乱。他看着她耳边的发丝,被风吹起粘在了她的脸上。

    “谢谢你的晚餐,做的很好吃。”

    她抬起头看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陈晓意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她辛苦了一下午,他不是没看到。想再说些什么,却实在不知可以说什么。

    “那我走了。”

    “嗯。”宋婉婉轻点头。他一下午都心事重重,她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陈晓意转身准备上车之际,宋婉婉忽然伸手挡上了车门……

    陈晓意转过身,她抬头望着他,眼中带着丝期许,有些犹豫的问道:“那个,你后天有事吗?”

    陈晓意一愣,想了想,轻轻的说道:“我才刚来,事情有点多,那天大概有事。”

    宋婉婉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隐下去。她轻轻笑了笑,放开扶着车门的手:“慢走。”

    陈晓意关上车门,开出一段距离之后,他从倒后镜里看过去……

    许可已经从楼上下来,正拿着件薄外套,披在宋婉婉的身上,她低头不知在说着什么,许可望了望陈晓意离去的方向,拉起宋婉婉的手,两个人向远处的公园走去。

    大概,是去散步了吧!

    ☆、

    陈晓意开着车,宋婉婉家和他的住处并不远,他没有开往回家的方向,而是一路向西。

    微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却丝毫无法带走他心中的烦躁。

    看着前方的指示牌,他信手打了方向,然后到了下一个路口,继续着之前的动作。漫无目的的开着……

    再一次体会了久违的孤独,或者说是寂寞,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

    在别人看来,他应该是一无所缺的,而从前的他,也的确是。只是偶尔会寂寞。

    陈晓意苦笑了一下,看到旁边的商店,他停下车,买了一包香烟,他已经戒烟好久了……

    他低头点了烟,吸一口,好像不再孤单,多了一份尼古丁刺激多巴胺带来的虚假欢愉,此时幻化成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他看向车上的副驾驶位置,是她曾经坐过的地方。

    在何轩他们看来,身份,地位一直是宋婉婉和他之间最大的障碍,可这些对他而言,其实从来都不是问题。他甚至懒得去向别人解释。也无法解释。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来要求他,一定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家世庞大,神秘显赫,但谁又知道,其实他们家,人口现在已经简单的可怜。

    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形同入赘,他又是家里的老来子。

    想要兄弟同心,连个称得上表兄的人都没有。

    想要承欢父母膝下,母亲早已在他五岁那年就离世,而父亲,现在正在不知哪一个岛上晒太阳。

    人丁单薄,是到了他这一代必须面对的尴尬处境。

    他几乎是随着外婆长大,后来,她也走了,他就剩下了一个人。在他十几岁,能稍稍掌事开始,他父亲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了常年游历各国,把琐事都扔给了他。

    所以,除了银行里的数字,一堆可有可无的亲戚,曾经大多时候,他都是寂寞的。

    而这些,牵涉家族隐秘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告诉何轩他们。

    他们和他终究是不同的。

    如同西方国家子女过了十八岁要出去单独生活,极为平常一样。如果到了应该自立的年龄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在美国,或是欧洲,那才是不正常。

    可是,纯中式的家庭,何轩他

    们到了这么大,仍旧是在依附家里人。

    如他两岁开始,就要自己选择晚餐是吃中餐还是西餐一般,何轩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大多数时候还是都会放纵成一个无人看管的孩子。

    说不上好或者是不好,生活方式不同罢了。

    但他仍旧是感谢他们的,因为有了他们,他才能认识她。

    宋婉婉,就那样来到了他面前,像流进他死水般生活中的清流。

    更像是公园里常年潮湿的天空中出现的阳光,明媚的炫目。

    他从她十四岁就认识她,他自认,他应该比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了解她。

    无论披着怎样的外衣,温婉优雅或是含蓄隐忍,在骨子里,其实他们是一种人,

    一样的谨慎和守旧。

    所以她一直是孤独的,如同他一般。

    他曾经以为,她是他的ul ate。所以她自然会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如同宿世的姻缘,她来到他的世界,他看到了她,从此春风化雨,一眼万年。

    可是一夜之间,这些都被颠覆了,她做着这个世上最俗气的事情,几乎是瞬间,她就脱胎换骨般的成功了。

    她曾经说过的,想过的生活,和她做的事,是这样的自相矛盾着。

    她一直都有着那么明确的人生方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能要什么,哪怕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他自然一直都明白,世俗追捧的东西,有些不一定是对的。她曾经说过的,想要过的那种生活,他是愿意跟着她一起的,可是,她怎么忽然又变了?

    那个曾经令他心心念念,辗转难眠的小女孩,就这样——忽然不见了!

    替换给他一个女强人,他实在无法接受,他只想要他的婉婉。

    在大多数人看来,也许这样的她,拥有了匹配他的资本,可是,他却满满的都是不安。

    车子停在闹市区,周围是各色的行人,穿着短裙的女孩子和男孩相拥而过,女孩身上的裙子短的骇人,陈晓意挪开目光。更远处,酒店的五彩霓虹下,穿着长裙的女子神情妩媚,挽着自己身边的穿着西装的男士。

    一位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匆匆而过,陈晓意看着那辆双胞胎专用的

    红色婴儿车,目光追随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他才收回目光,打开车门,驱车离去。

    在名利场上打滚的人,每一个人再是衣着光鲜,那也只是表象。

    她今天依然笑的单纯天真,但是也许不久以后,她就会被那些浮华同化,变成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符号般的女人,衣着优雅,做着一样的事情,追求着一样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