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两指之间,招呼道:“我也要走,一起。”

    温恋反应了两秒,紧接着跟上他的步子。

    少年大步流星,背影笔挺,很容易让她联想到之前纹身店楼下的那颗松柏。

    陈放的摩托车停在网吧楼下。

    她驻足在原地,听见少年如泉流般清冽的嗓音:“去哪儿?我送你。”

    少女黑发垂在肩侧,刚好遮住小巧的耳朵。细瘦的肩头似乎一只手就可以拢住,能毫不费力激起人的保护欲。

    “不用了吧。”可能觉得语气不坚定,温恋抬头,与他直视:“好意我心领了。”

    那时候,温恋陷入自我否定的痛苦情绪中,没人能走的进来,她自己也出不去,所以会下意识拒绝陈放的好意。

    两人只不过偶然相逢,谈不上什么羁绊,以后也会是形同陌路。

    “我不是什么坏人,温恋。”他头一次喊她名字,语气不自觉放的轻柔。

    鬼使神差的,她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读出了话的意思。温恋向前靠近了一步,随之而来的是充斥胸腔的安全感。

    “市附属医院。”温恋怕他不认识路,一路都在后座指挥。

    手拽着少年的短袖下摆,她能闻到少年身上的薄荷味,仿佛刚从乌烟瘴气的网吧里出来的,不是他。

    摩托车稳稳停在医院门口,她从后座下来,看见远方夕阳西下,如同流心的蛋黄。

    “再见。”

    “嗯,再见。”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温恋步入医院后,陈放整个人还靠在摩托车上沉思良久。

    直到夕阳落入地平线,陈放不疾不徐地重新启动摩托车,往姑父家方向开。

    温恋今天匆匆忙忙到医院是来换人工耳蜗的。

    小小的、黑色的装置卡在小孔处,距离上一次换过去几年了,医生说这次必须得来换一个新的耳蜗,以此来保证她的日常生活不受干扰。

    不少同学评价她,说温恋性子偏冷,跟她说一句话,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有看着正脸说话时反应才快一点。

    没有人知道,她是个听力障碍患者。

    她不合群,不善交际,都是为了自己其实是个听力障碍者。

    小时候还没换上人工耳蜗前,有人说她是聋子,小孩子聚成堆,对她做鬼脸,说着再过分的话,她也听不到。

    她害怕上学,害怕交际,甚至能一个人封闭在房间里坐一整天。

    父亲温铮会不厌其烦地开导她,他表现的像个慈父,很难有人能想象他以前也是纹过花臂,拿过砍刀的人。

    “恋恋,爸爸陪你去学校好不好?”

    她听不见,双耳如同灌水,将那些字音变得朦胧。

    温铮会再给她做一遍手势,指着她再指着自己的胸口,并且拿了本书,意思就是陪温恋去学校。

    她终于明白了意思,难得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让温铮十分为难:“我要妈妈”

    小女孩睁着圆溜溜乌黑的瞳仁,尚且不知道生离死别为何物。

    温铮抱着她,没回答女儿天真的问题,却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他拿出了所有积蓄,借了一笔外债,为温恋换上了人工耳蜗。

    那时候人工耳蜗还不普及,费用特别昂贵,但温铮想让她去学校,接受教育,结交朋友,而不是孤独地待在房间,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小姑娘头发留的长,刚好能遮挡住耳蜗的位置。所以第一天入学,她不安地搓着书包带子,对台下雀跃的同学们做着小声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温恋是刚转来附小的。”

    没底气、害怕人群的目光被当做是小姑娘情绪上的害羞,她掩盖的很好,这么多年,早就学会如何像正常人一样自处。

    医生用手势问:“最近听不见的时间多吗?”

    “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最近放暑假,她很少需要出门,最近的一次和人讲话就是跟陈放,少年低沉的嗓音如上好的大提琴,她能听的真切,前提是不裹挟着耳蜗里滋滋的电流声。

    医生抬手抚摸她的耳蜗,抬手调整,开口道:“有电流吗?”

    她点头,如小鸡啄米。

    “马上会安排装新耳蜗的手术,你之前做过,知道该怎么准备。”

    温恋在位置上反应了下,然后起身,去到长廊上。

    装人工耳蜗只是个小手术,没用多少麻醉,她看着头顶刺目的手术室灯光,一下子想到了少年那一双明亮的眸子。

    一想到,心跳似乎也快了许多。

    夜色沉寂,陈放利落地上到三楼,这里离军区很近,姑父一家人被安排住在这儿。

    他敲门,恭恭敬敬地喊道:“姑父姑母,是我。”

    姑母来开的门,女人的鬓角已有银发,说话始终带着祥和的笑容:“放儿,进来吧,先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