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遐年看了迟晟一眼,点头,“对。”

    迟晟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忽然很想抽烟,手指无意识搓了两下后又松开。

    “感染程度严重吗?”

    迟晟扯了个抱枕抵在身后,浑身放松靠在那里。

    季遐年能体会迟晟的心情,但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没看过其他感染的人,不太清楚严不严重。”

    迟晟垂目看向自己的左腿。

    “感染后会有‘淤青’出现,你说那淤青会不会就跟感染植物一样,最后长出蓝锈?”季遐年没说话。

    迟晟也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说,“如果现在截肢,能阻止感染蔓延吗?”

    季遐年猛地一惊,看向迟晟。

    “别这样看我,虽然现在还没对外公布,但感染会导致死亡这件事,科学院跟各地发现的案例已经证实了。很快国家就会启动一级响应……”

    迟晟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仰起头用手捂住眼睛,牙关紧紧咬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咽下了狠狠的咒骂。

    季遐年的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牵扯,有些难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对自己也太狠了。万一截肢也没用,那不是白受罪?”

    迟晟放下手,偏头冲季遐年扯了扯嘴角,“大爷的建议是享受现在?”

    季遐年走到长沙发边坐下,伸手按在迟晟的膝盖上。

    “我的建议是,让我试试。”

    第二十四章

    “我的建议是,让我试试。”

    迟晟有一瞬的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季遐年把手放到他的腿上,隐匿的期待才撞破那层不敢置信的安全层,膨胀起来。

    他看着季遐年,问:“大爷,你是什么意思?”

    季遐年的手还放在迟晟的膝盖上,他抬头直视着迟晟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真诚。

    “如果我说我或许可以改变你的感染状态,你信吗?”

    “!”

    迟晟的惊愕不加掩饰,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无声轰鸣。他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回答,“我信。”

    季遐年像是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倏然笑了起来,“回答这么快?就不怕我拿你做实验?”

    迟晟看着季遐年的笑容,不自觉地跟着翘起了嘴角,“你不会的。倒是你,不怕我把你可以治愈感染的秘密说给我爸妈?科学院可是真的会做实验的。”

    季遐年的笑容微敛了几分,“我的确这样担心过,现在也并没有完全放心。”

    迟晟的眸中飞快闪过某种情绪,“哦?那你还敢让我知道?”

    季遐年看着迟晟,沉默了足足四五秒,才开口。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的音量比之前要轻,但却像是四块大石“砰”地砸进了迟晟那名为“一汪春水”的池塘里。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及脑海里烟花炸响的噼里啪啦声。

    季遐年又接着说道:“当然,如果你之后要跟你爸妈告密,把我抓去做实验的话。就当我眼瞎吧。”

    迟晟从烟花声里回过神,恨不能举起手指对天发誓,“我不会的,除非你自己愿意,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季遐年挑眉,“就算我的能力可以治愈感染?”

    迟晟无缝回答:“你的能力又不是量产疫苗,就算能治愈、一秒能治好一个人,你不眠不休也得向天再借一百年。”

    季遐年一时哑然,片刻后才笑了一下,嘀咕道:“心算还挺快的。”

    迟晟没漏过季遐年的这句嘀咕,那一瞬间他心中莫名的展示欲忽然就突破了理智的防线。他宛如一只求偶期的绿孔雀,迫不及待地对季遐年开了屏。“那当然,要进金狮大队可不止得能打。我会两门外语,有两个不同专业的博士学位,名下有三套房,存款八位数吧,具体记不清楚了,身高191,体重……”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了,都哪儿跟哪儿啊。”

    季遐年打断迟晟,一脸的哭笑不得,“说正事,我的这种能力也是才发现的,不是治愈感染,只是改变‘心脏’的形状。”

    季遐年解释了“心脏”的三种形态,以及对应的变化。

    “但是这些都是在植物上的结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感染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在人身上尝试去改变‘心脏’的形状。所以,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迟晟听季遐年事无巨细跟他解释这么多,只觉得心口想装了一个热水袋,熨烫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没事,来吧。”

    迟晟重新在沙发扶手上靠好,全然没了之前那一副“生死有命”的决然,还好奇地跟季遐年唠嗑,“那我腿里的形状是什么样的?还没定型吗?”

    季遐年听到这个问题,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都不一样。”

    迟晟的腿很奇怪。

    在季遐年眼里,他跟苗小草都是“发光”;但是迟晟的腿里却是跟那些植物一样的蓝色“心脏”。然而又跟那些植物不一样——植物里是“一滴流动的宝石”,迟晟的腿里则是“一把散沙”。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每一颗“砂砾”都像是雪花一样,张牙舞爪地露出一圈尖刺。

    迟晟听完季遐年的描述也有些懵,“那我这算是定型了还是没定型?”

    季遐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只能试试。我先试着把单独的一颗的刺给抹平吧,如果期间你有任何的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出声打断我,知道吗?”

    迟晟听出季遐年有些紧张,于是也认真点头,“嗯,我会的,别怕。”

    “该怕的是你才对吧。”

    季遐年一边嘀咕,一边已经沉静下来。

    他像之前对待苗木一样去改变迟晟腿里的“心脏”的形状。但却困难很多。

    如果把这种能力比作和面,那植物那种就是半凝固的面汤,季遐年不用劲就能随意揉捏它;而迟晟腿里的,大概是一团半硬的钢铁,季遐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只能使它出现一点的变化。

    很快,季遐年就满头大汗。

    汗水在他的下颌、鼻尖上汇聚,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下来,在迟晟的腿上“啪嗒”碎开。

    迟晟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犹豫几秒后又重新闭上了嘴巴。只是一开始放松的姿态变得有些拘谨,眼神找不到位置一样不知该往哪儿放。

    季遐年这一“治疗”就用了近十分钟。

    万分艰难的,终于把一粒“雪花砂”的棱角抹平,形成了一个相对圆润的形状。

    “好了。”

    季遐年的声音有些哑,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喝。但他还只是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就感觉两条腿绵软得像线一样,紧接着身体也软成了一片,让他触不及防地栽倒下去。

    怎么回事?

    季遐年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

    他感到身体被人翻了个面,然后他看到了迟晟的脸。迟晟一脸仓惶和焦急,低头大声在喊他的名字。

    季遐年不解地看着迟晟,疲惫地断断续续问,“怎么了……我,我好困……怎么这么黑?”

    迟晟紧着牙把季遐年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身体一会凉一会烫,浑然不像人的体温。

    “没事,没事。嘘——,睡吧,睡一觉就好。”

    季遐年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意识坠入黑暗中的那一瞬他想。

    ——哦,又使用过度了。

    ·

    季遐年这次晕的声势浩大,但只睡了一个小时不到就醒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迟晟就守在床边。

    “醒了。”

    迟晟第一时间发现了季遐年醒来,交握的手终于松开,两只手上都残留着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的指甲印。

    “有哪儿不舒服吗?”

    季遐年坐起来,迟晟忙拿过外套给他披上。然后季遐年才说,“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里有个黑色眼镜盒,你把那个拿给我一下。”

    迟晟心里一沉,拿了眼镜盒打开,里边果然是那副“酒瓶底”的眼镜。

    迟晟把眼镜放在季遐年的手心里,等季遐年戴上后才问,“还是看不清?”

    模糊的色块细化成了具体的事物,季遐年轻轻吁出口气,点点头。

    “嗯,这次消耗的比我想的厉害,恐怕视力得过两天才能缓过来。——我妈还没回来吧?你没跟她说吧?”

    “没跟她说,苗小草也不知道。张姨在我小姨那里,说中午在那边吃。”

    季遐年松了口气,“那你送我去镇上配副眼镜吧,我怕我妈看到我又戴着这个得担心。——我现在头还有些晕,大概不能开车。”

    迟晟自然没有推辞,“好。但你的度数镇上能配吗?”

    季遐年穿好外套下床,一边答道:“配个五百多度的就行了,就是临时过渡用一下,打个掩护。——对了,你腿有什么感觉吗?”

    其实没什么感觉的,但迟晟撒谎了。

    “没之前那么疼了。”

    季遐年拉拉链的手一顿,“你之前一直在疼?”

    “嗯。”其实现在也还在疼。

    “……”季遐年难得生出几分佩服,“那你可真能忍。”

    迟晟笑了笑,站起来,“我先下去开车,你收拾好下来就行。”

    “好。”

    ·

    季遐年在镇上的眼镜行配了两副眼镜,金丝边的大镜框,一副有度数,一副没度数。

    他本身就长的漂亮,气质又冷;这金边眼镜一戴,整个人就从高岭之花变成高不可攀了。

    迟晟看的直抽气,“你这跟变了个人似的,如果第一次见面你是这副样子,我估计就让你直接倒地上了。”

    季遐年没听明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