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夫人的视线从季遐年走出来后就一直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

    直到两人平视,季夫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她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你看到……”

    她没?有说下去,尾音又飞快被?她咬断了,像是生怕打碎了眼前的一切,让她发现?一切又都是自己?的幻想。

    但这一次,没?人会再对她说“那?是你的幻觉”。

    季遐年伸手轻轻覆盖在季夫人的手背上,轻声道:“对,我看到了。那?是你,对不对?”

    季夫人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却再发不出任何的音节。

    季遐年用一种悲伤的表情看着她:“抱歉,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定过的非常痛苦,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你的孩子?到底是被?我吃掉了,还是跟我融合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他?的记忆,但我也没?有黑月亮里的任何记忆。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怎么到黑月亮里去的,也是才知?道我重生了不止一次。

    “对不起。”

    季遐年再次跟季夫人道歉,“我没?法把你的年年还给?你。”

    “年年……”

    季夫人凝视着季遐年,她因为二十多年的精神?折磨而瘦到脱相的脸上,迸发出了混杂着解脱和痛苦的神?色。

    她忽然?一把抱住了季遐年,恸哭出声:“年年!”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ovo

    第八十八章

    季遐年被季夫人抱住了,他听?到季夫人在他耳边恸哭。

    她?是在哭她?的孩子。

    但我?不是她?的孩子。

    季遐年在心里想,她?现在只?是因为终于?有?人知道她?的痛苦而短暂的发泄,但她?被折磨了这么多年的精神状态不可能一下就恢复过来。当她?情绪平静后,她?还是会认为我?是那个?不断死而复生的怪物?,因为她?看到过我?重构过数十次世界的样子——那些我?自己都不曾知道的样子。

    但在那之前,我?或许可以问出些什?么来。

    季遐年没有?动,因为被季夫人抱着的姿势,他的脑袋抵在季夫人的肩膀上。

    季遐年轻声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对?那个?世界了解太少?了,但是你的‘眼睛’一直在那里。——所以我?想知道你看到过其他的人吗?或者听?到其他的声音?一个?很老的男人的声音?”

    季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

    她?知道。

    季遐年稍微挺直了身体,季夫人的手臂就从他的身上松开了。

    他直视着季夫人的眼睛说道:“那个?声音在跟我?说话,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需要?了解他,或许这才能让我?们?都明白,你的孩子到底在哪儿。——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季夫人的眼神重新变回了那个?“疯子”,她?像是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中,难以遏制地颤抖着。

    “他站着,我?求他,他不动。”

    季夫人的眼泪重新掉下来,整个?人有?些歇斯底里的紧绷感,“年年,年年掉下去了,我?求他救救年年!救救年年!他不动,他说这是命,是自然。年年掉下去了,被水割断了,年年……年年!”

    季夫人忽然疯狂地尖叫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脑袋,眼神失焦地四下乱看,似乎在盲目地寻找着那个?二十多年前就逝去的小?生命。

    季遐年一时不察,被忽然发作的季夫人一把推到了地上。迟晟忙上去扶,四五米开外?的几个?人也都跑了过来。

    季遐年被迟晟扶起来,随意拍了两下身上的灰,对?季院士说道:“季夫人的情绪有?些激动,你们?还是先带她?回去吧。”

    季院士转身挥挥手,叶南退开了两步,季龀年和其他人便开始离开。

    季院士看着季遐年,问:“她?今天一醒来就说要?见你,也没有?称你为怪物?。刚才还把你认成了年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些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的事情。”

    季遐年客观地陈述者事实,在季院士皱眉之前,他又说道:“不过有?一个?信息可以告诉你们?——黑月亮里还有?别?人,在季夫人跳进黑月亮之前就存在的人。”

    季院士的瞳孔骤然一缩,追问道:“是谁?”

    “我?不知道。”

    季遐年抬头?看着天上的黑月亮,说道:“迟晟的事就是他做的,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在季夫人之前,有?其他人进过黑月亮里吗?”

    季院士的表情细微而快速地变了一瞬。

    季遐年跟迟晟都看到了,季院士也知道他们?看到了。

    “有?。”

    季院士深深叹了口气,又摇头?道:“不,应该是或许有?。——你们?知道以华比吧。那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季遐年摇头?:“不知道。”

    季院士:“在八十多年前,研究黑月亮的领军科研工作者,傅以华。他提出了以华比的设想,但因为并没有?做过人体实验,所以这个?概念也还只?是一个?理论而已。”

    季遐年皱眉道:“他进了黑月亮?”

    季院士摇头?:“不,他失踪了。

    “他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被检查出了肺癌晚期。虽然还没有?足以接替他地位的研究者,但他也不得不退下去。

    “他离开那晚,提出想在黑月亮基地里开一场欢送会,研究基地同意了。那晚他说怕以后没机会了,把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都知无不言地告诉了年轻的接棒者,也无比耐心细致地为一些青涩的研究员答疑解惑。

    “大家都很尽兴,很感动。最后不少?人都喝醉了。——这是研究员们?少?有?的放纵。

    “然而第二天大家就发现傅以华老人不见了。那时候还没有?监控,警卫说没看到他出去,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就在研究基地里失踪了。”

    迟晟:“他进了黑月亮里。”

    “确实大家都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没有?任何证据。”

    季遐年问道:“傅以华是男的还是女的?”

    季院士:“男的。”

    季遐年的眼神微变:“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季院士摇头?:“没有?。我?们?往里面送过很多探测仪器、实验动物?,但是并没有?送人进去过。”

    季遐年的眉头?微蹙——那那个?声音说的“我?们?”是指什?么?那些动物?吗?还是说是被困在那里的季夫人的一部分?

    季院士:“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季遐年抬头?看他,不答反问:“能跟我?说说傅以华是个?怎样的人吗?”

    季院士被无视了问题也没有?动怒,他平静地答道:“我?了解的并不多,毕竟时间太长了。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傅以华老人是个?醉心学术的人。

    “他一直未婚,跟家里人走动也少?,几乎是住在研究院里的。在黑月亮基地建成后,他就一直待在那里没出去过——那里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他是唯一一个?一直留在那里的人。

    “他为人亲和,非常有?奉献精神……”

    “那在他知道自己得癌症之后呢?”

    季遐年打断季院士,问道:“那之后他的情绪有?什?么变化吗?”

    季院士还真知道:“听?说是像变了个?人,沉默了很多,越发没日没夜地研究——也是因为这个?,当时才会在没有?人能接班的情况下,上面态度强硬要?求他退下来。”

    季院士皱眉道:“你说的黑月亮里的人是他?”

    季遐年:“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听?到了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如?果你说的是真实的,只?有?傅以华一个?人进了黑月亮里,那么那个?声音大概率就是他。”

    季院士:“他说了什?么?”

    季遐年:“他说带他们?回家。”

    “他们??”

    季遐年:“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季夫人的‘预言’里发觉过。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季夫人的一部分感知留在了黑月亮里。”

    季院士的神色大变。

    季遐年:“你们?已经知道我?可以重构世界的事了吧。其实我?也重生过,还不止一次——我?也是才知道。小?时候我?以为把养父打得快死的时候,原来很多次都是真的死了。

    “我?每死一次,世界就会重构一次。但包括我?自己在内,被重构的所有?事物?都没有?察觉——除了在黑月亮里的那个?季夫人。

    “重构的过程刘君豪也跟你们?描述过,季夫人看到的或许比刘君豪看到的要?残酷数十倍、百倍。

    “我?想,傅以华说的‘我?们?’,应该就是他和季夫人。

    “所以我?希望季院士回去可以再分析一下季夫人曾经说过的话,以及傅以华的生平。并且把你们?的发现告诉我?。可以吗?”

    季院士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很苍白,表情震撼,但也是季遐年从未见过的“鲜活”。

    过了足足一分钟左右,季院士才回过神一样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山前的方向走去,叶南看了眼,隔着两三米跟在他后头?。

    不远处,季龀年推着季夫人还没有?走。

    季院士大步走过去,无视了上前一步想要?跟他说话的季龀年,先走到了轮椅跟前,弯腰看着季夫人。

    然而季夫人现在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灵魂的木偶模样。

    这本来是季院士看惯了的,但是在听?到季遐年说的话后,他才发觉自己忽略了太多太多。

    “对?不起。”

    季院士伸手轻轻顺了顺季夫人的头?发,没有?得到季夫人的半点回应。

    季院士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平复了情绪,转头?看了季龀年一眼:“怎么了?”

    季龀年低眉顺眼,问道:“季遐年,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吗?”

    季院士淡淡道:“他不是。”

    季龀年:“可是刚才妈叫他年年,而且还那么激动……”

    “我?说了,他不是。”

    季院士的视线扫了四合院的大门?一眼,季遐年跟迟晟还站在那里,似乎在说什?么话。

    季院士收回视线,“就算是,也来不及了。走吧,回去了。”

    “嗯。”

    季龀年应了一声,推着轮椅跟在季院士身后。

    叶南则跟在季龀年的身后,视线淡淡一扫,把季龀年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看得一清二楚——季龀年握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手指头?都泛了白,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了。

    叶南的眉头?轻轻一跳——开始迟晟让他盯着季龀年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迟晟是醋桶成了精,没想到这个?季龀年还真是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