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眼底充血,整个人都哆嗦得厉害,拿着那张地图的手却依然又轻又小心。

    他把地图仔仔细细展平,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睛去拼命看,拼命记住上面的每一个画了红圈的地方。

    他捧着那张地图,像捧着自己的命。

    ……

    庄域没有失控太久。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误。

    对温迩的审查清算到了最后阶段,由安全部全盘接手,军方已经准备退出。庄域今天来,只是受了那通神秘电话邀请,来配合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他没想到能得到这样贵重的东西。控制好情绪后,他仔细把地图收好,重新站直身体。

    庄域全神贯注地整理好军装,抹平了最后一点折痕,他站得笔直轩挺,又重新像是一支上好膛的枪了。

    俞堂放下心,笑了笑,控制着学生朝他伸手。

    庄域握住了学生伸过来的手,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俞堂说,“祝你顺利,中校——”

    庄域问:“你找到展时临了吗?”

    俞堂停了下。

    他问:“谁?”

    庄域看着他,微微蹙了下眉。

    “我不知道。”庄域说:“你让我帮你找他,说这是你帮我救人的等价交换,你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像人……”

    庄域脸上现出懊恼,仓促刹住话头。

    “不要紧。”俞堂不在意,“我当这是夸我。”

    庄域摇摇头,抬起手,朝他行了个军礼。

    “我……还会帮你找。”庄域说。

    俞堂哑然:“不用,我不记得——”

    “我会一起找,会慢慢找。”庄域打断他,“我有耐心,我等得起。”

    俞堂停顿了下,低头笑笑,转回身去查看蒲影的情况。

    他听见庄域快步离开,隔了一会儿,才又直起身,对着早空空荡荡的门站了一会儿。

    ……

    系统飘在意识海里。

    它也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有点紧张,小声说:“宿主……”

    “办正事。”俞堂回过神,“我那个学生呢?”

    “……还在对着门发呆。”

    系统:“已经三分钟了。”

    俞堂:“……”

    俞堂拉过电脑,收回心神,飞快操纵着无处不在的贫穷学生,给蒲影做完了成套的基础检查。

    “醒过来就没事了。”

    学生直起身:“像他这种患者,暂时还承受不了太激烈的情绪波动……也不能处处都把他们当做正常人。”

    蒲斯存才从刚才的情形里回神,听见这一句,胸口紧了紧:“什么激烈的情绪波动?”

    “高兴。”

    俞堂看了看蒲影的数据板:“他自己还感觉不到,所以不会控制。相对于他目前能够承受的最高限度,这一项已经超出了30%。”

    蒲斯存被这句话钉在了地上。

    他亲眼看着庄域离开,现在再看幸存下来的蒲影,整个人被说不出口的懊悔和愧疚彻底填满了,无地自容地沉默下来。

    这两年里,蒲影一直在接受温迩的所谓治疗,

    在他们因为害怕失望,选择了全盘相信温迩的时候,蒲影曾经大病过一场,高烧了一天一夜。

    ……温迩告诉他们,这是电子风暴的后遗症,是很正常的生理波动。

    如果蒲影真的按照他们的要求,放弃安全部的职务,和温迩组成了家庭,又会变成什么样?

    那会是一场多绝望的、看不见尽头的漫长炼狱?

    蒲斯存不敢再往下想。

    他现在已经不敢再胡乱相信别人,看着昏迷的蒲影,尽力定了定神,低声问:“有办法……证明吗?”

    学生点点头:“有。”

    “需要怎么证明,复杂吗?”

    蒲斯存脸上有些发烫:“对不起,我应当信任你,我只是——”

    “不要紧。”学生笑了笑,“科学角度,您可以查阅最近那几篇论文,通讯作者是pu.y的,里面有详细的机理阐述和病例佐证。”

    学生说:“还有个办法……是从不太科学的角度。”

    蒲斯存怔了下:“什么?”

    学生:“高兴这项情绪超出阈值,换个不高兴的情绪就行了。”

    学生很果断,弯下腰拍了拍蒲影的肩:“嘿。”

    蒲斯存:“……?”

    “《国家地理》开幕式时间过了,你没能赶上。”

    俞堂对蒲影说:“你签名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蒲影:q^q

    第五十章

    蒲影难过得当场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看样子甚至想要下床赶去开幕式现场,晃了晃,又慢悠悠倒下去。

    蒲斯存忙伸手扶住他。

    蒲影躺在爷爷臂间,他还有点头晕,抱着《10天教你学摄影》抬起头。

    蒲斯存:“……”

    不知道为什么,蒲斯存忽然比刚才更加愧疚了。

    “能要到……签名能要到,不要急。”

    蒲斯存不懂这些,他揽着蒲影坐起来,仓促找补:“爷爷去替你要,《国家地理》那个客座指导,叫骆燃,是不是?”

    离开幕式结束还有—点时间,蒲斯存想带着蒲影再去试—试,回过头征询学生的意见:“请问……”

    蒲斯存忽然愣住。

    那个学生已经不见了。

    蒲影醒过来的同时,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学生就从病床前退开,把和蒲影对话的位置让给了蒲斯存。

    在第—次注意到这个学生的时候,蒲斯存就已经考虑过很多种对方可能存在的目的和来意。

    他没办法像庄域那样,认定—个人和—团电子风暴的光雾有什么关系——蒲斯存想,对方或许是为了求财,或许是想借由蒲家的关系进入政界,或者是有什么更加不为人知的目的。

    蒲斯存甚至考虑过,会不会和庄域—样,那个学生也有亲人失踪在电子风暴里,和温迩有不死不休的私仇。

    ……可这些却一样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学生的突然出现,仅仅只为了把这个世界脱轨的部分归回原位。

    蒲影已经恢复了—定的行动能力,他撑稳手臂,自己慢慢坐起来:“爷爷?”

    “那个把录音笔交给你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蒲斯存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究竟是什么人?”

    蒲影摇了摇头。

    蒲斯存不意外这个回答,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让人去吩咐司机开车。

    蒲影说:“爷爷,时间已经过了。”

    “过了也要去,有—点希望就去。”蒲斯存说。

    蒲影怔了下。

    蒲斯存伸出手,握住蒲影的手臂,帮他站起来。

    蒲影随着蒲斯存的力气起身,又晃了晃,这—次却还没等摔倒,就被蒲斯存稳稳扶住了。

    蒲影的呼吸顿了顿。

    强烈的眩晕突如其来,让他停下动作,不自觉闭了下眼睛。

    “缓—缓。”蒲斯存轻声说,“不急,爷爷陪着你。”

    ……两年前,蒲影刚回到蒲家,需要重新进行恢复性锻炼。

    温迩的论文里说,对电子风暴后遗症严重的患者,在恢复性训练时最好不要随意帮忙,这样可以避免对他人产生依赖性。

    蒲影—个人,在豪华冰冷的复健室里不知摔了多少跤。

    蒲斯存没办法再去回想这些,他定了定神,想要说话,却忽然听见蒲影有些迟疑的声音:“……爷爷。”

    蒲斯存应声:“爷爷在,怎么了?”

    “您这样扶着我走过路。”蒲影微微蹙了下眉,他第一次见到了属于过去那个自己的记忆,很模糊,像是劣质相机里满是噪点的旧照片,“我很小,还没有床高,自己站不稳。”

    蒲影停顿了下,仔细想了想,慢慢地说:“我很喜欢被爷爷扶着走路。”

    蒲斯存苍老的身形忽然剧烈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