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离宿舍楼很远,平时上课全靠共享单车和校车续命。刚进宿舍大门瞿淮电话就来了:“在哪儿?”

    “寝室楼下。”

    “正好,别上楼了,去大门等我。”

    “干嘛?”

    “下午两点约了王医生,现在去。”

    “我……”

    “你说个不字试试?”清冷的嗓音里全是暗戳戳的威胁:“我大半夜跑去找你,你还不听我的话?”

    “但……”

    “别说那些你用了一千八遍的烂借口,”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身后:“回头,我们现在就走。”

    直到被押上公交,许迟川还想着试图逃跑:“不是,我,我没准备。”

    “你不用准备,带人去就行了。”

    “心理咨询好贵,”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没钱。”

    “不用你给钱,”瞿淮堵回他的话:“这是我拜托郁晟儒找的医生,打了折的。”

    “说到这个,”许迟川饶有兴趣打探好友八卦:“你和那位……晟爷,是什么关系?”

    清透的脸颊有一抹浅浅绯红,却不肯被主人正视:“交易关系。”

    “就这样?”

    “就这样。”

    许迟川揶揄瞧他,早上郁晟儒那一出可不光是为了警告自己,敏锐如他还嗅到大佬身上飘香十里的酸。

    傻小狼,人家可不是把这当交易来做。

    “崽崽,”有女孩来借笔记本,被穆时海正好撞见,那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简直能拧出一缸酸醋:“不许借给她看,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起以前,心底封冻的冰面被砸出一个大窟窿,底下带着冰碴碎沫的水翻腾上岸流过遍地,严寒刺骨沁凉。

    “王医生,”瞿淮拽着许迟川进咨询室坐下,男孩步伐机械,身体变得僵硬:“我们来了。”

    “好,”整个室内被暖黄和米白色粉刷,桌台上的薰衣草散发淡淡清香,王栩面容温和,大褂里驼色毛衣干净整洁,无端带给人一种亲和力。

    然而许迟川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指节泛白几乎要把手背抠破,白色大褂在眼前变成铺天盖地的红,无边血色蒙蔽眼前一切景象,世界天旋地转,尖锐刺耳的谩骂与讥笑在践踏他的理智和尊严。

    “同性恋都是疯子!”

    “喜欢男人的男人,都是恶心下流的变态!”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正常?”

    “小川,你听话,你只是病了,我们去医院看病。”

    “听话,有病就要治。”

    “说啊,”来自地狱的声音蛊惑自己认罪伏法,将他狠狠踩在脚下:“说你知道错了,说你不喜欢他;”

    “说了就放你出去。”

    我没错。

    被无视的施暴者恼羞成怒,狠狠一耳光甩在脸上,巨大红肿的五指印顿时浮现,被打歪的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滴血,黑暗浑浊的暴室,被捆在椅子上的男孩摆正身子,冷汗湿透衣衫,眼神里只有倔强的倨傲,每个字都是挑衅:“我……没……错……”

    我只是喜欢他。

    我没错。

    “许迟川?许迟川!”浓雾退散,睁开眼是一脸焦急看着他的瞿淮:“你怎么了?别吓唬我!”

    “没,没事,”悄悄抹掉手心的汗,端正坐好:“我没事。”

    “小淮,”王栩下了逐客令:“你去办公室等我,我和他单独聊聊。”

    “好。”

    房间里只剩他和面前的医生,死死抓住椅子掩饰紧张,王栩却没说话,脱掉白大褂收进抽屉,又递给他一张湿巾,语气温和:“擦擦吧,额头有汗。”

    “谢谢。”

    “要喝什么?”王栩拿出几个漂亮的罐子:“红茶、绿茶还是花茶?或者我给你煮一壶水果茶?”

    “红茶就行,谢谢。”

    馨香馥芳的透亮红汤有股松香气和桂圆香,许迟川脱口而出:“这是正山小种?”

    “是,”王医生微笑看他:“你懂茶?”

    那双好不容易亮了点的眸子又暗淡下去:“一点点。”

    “那很好,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品茶,我家还有一饼二十年的老白茶,下次见面带一点煮给你喝。”

    许迟川放下杯子双手抱肘作出防备和进攻姿态:“我答应了要来,就不会食言,但有些事我想我们应该说清楚;”

    “第一,我没病,”

    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不像刚刚惶恐不安的惊弓之鸟,反而像一只露出爪牙和利刺的小兽:“第二,我是个同性恋,喜欢男人。”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来自心里最深处的报复快感酣畅淋漓,他等着这个医生撕开表面伪装的教养,露出满口獠牙与嫌恶。

    但王栩只是吞下热茶,慢悠悠盖上茶杯,轻飘飘回他一句:“好巧啊,我也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