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海坐到床边去,很温顺的低着头任由老人细细打量,握着他的手干瘪枯老像老树根上斑驳的树皮,却和小时候一样温热,他能清楚摸到脉搏有力的跳动的,这双手把和穆兴勇吵完架无处可去的自己带回家,还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给他。

    “好孩子,”闵一堇摸了摸他的头,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复杂,不知遗憾和欣慰到底哪种情绪更多一点:“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到底不是名正言顺,奶奶也没法插手太多,”眼神里有几分歉意:“但总算保你长到这么大,也算对得起你妈妈当年的托付。”

    穆时海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

    沙发上许迟川剥糖的手停了,嘴里糯米纸融化后黏住舌头和牙齿,这糖可能是坏了,吃得他舌尖发苦。

    “你爸实在是不像话,”老人叹了口气:“要是你爷爷还在,或许还能管管他。”

    “管不了,”穆时海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是能管我妈就不会受那么多罪,最多敷衍敷衍,等遗产拿到手了再翻脸,说不定等不到那个时候,就想像弄死我一样弄死他。”

    “死个爹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里的嫌恶和决绝太明显,连许迟川都听了出来。

    “小海,”闵一堇突然捏了捏他的手,声音变得严肃:“你看着我。”

    “你可以恨你爸,也应该恨殷执梅,一个自私自利一个心肠歹毒,让你受了不少罪;”

    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护大的少年,眼里像含了把淬了毒的剑,这张和穆兴勇长得几分相似的脸,仇恨一闪而过时,就更像了。

    “但一辈子很长,如果心里装着的都是恨,那就太苦了。”

    “永远不要做那个把别人推进深渊的人。”

    少年举刀屠龙时,自己也悄无声息长出了角。

    穆时海没有说话,望着墙角那只掉进蜘蛛网的飞蛾出了神。

    “答应奶奶。”

    挣扎很久还是没能逃出生天,蛛丝越缠越紧最后死在了网中。

    “嗯。”

    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许久,地上积水却还没褪完,几片枯黄的残叶晃晃悠悠飘在水面,没飘多远就被环卫工人捡进了垃圾桶。穆时海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许迟川拎着两人换下来的衣服,保持一到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

    穿大街过小巷,心里默数到五百三十七时大少爷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得老远,脸一下就黑了:“你怎么走这么慢?”

    分明是你走太快了!

    “重,”袋子把手勒出好几道红痕:“提着走不动。”

    大少爷更不爽了,招招手让他过去。

    “笨死了,”袋子被人提走,一记鄙视的白眼落在他身上:“拿不动不会说话吗?”

    许迟川:……冷静!不要和心情不好的小破孩儿计较!

    路过一个偏僻的小公园,穆时海突然不走了,东西一甩一屁股坐在石椅上四仰八叉靠着椅背望天,一片黄桷树叶落在椅子上,许迟川捡起叶片挨着他坐下,从包里掏出两块糖:“吃吗?”

    “不吃,甜不拉几的。”

    “哦,”剥开一块儿塞进嘴里:“那我吃。”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拿走了剩下那个:“我说不吃你就不给了?说你矮也没见你真不长啊。”

    许迟川:……

    雨后的天没了潮湿和闷热,空气里都是雨水和泥土的青草味,风吹过来只有一身凉爽,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阿嚏!”

    许迟川很无辜地揉揉鼻子,不会淋场雨就感冒了吧。

    “你感冒了?”

    “没有,鼻子有点痒。”

    “回去了吃一袋感冒灵。”

    “好,”他扯了扯穆时海的袖子:“你还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

    “骗人,”许迟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拉拉个脸比驴都长。”

    穆时海换了个姿势,双腿收拢手肘压在膝盖上,刘海遮住了小半张脸:“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高兴?”

    许迟川想了想,回答的很坦率:“我不知道,感觉可能和叶奶奶说的话有关?”

    沉默凝固停滞在两人之间,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穆时海不高兴,正要道歉就听见穆时海开了口。

    “从殷执梅嫁给我爸开始,我记不清到底在她手里吃了多少亏,她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阴森森露着毒牙,想不出到底什么时候就会被咬一口;”

    “发高烧被反锁在房间差点儿死在家里、在牛奶里下花生粉让我过敏发痒全身水肿、拿我爸的钱塞在我枕头底下说是我偷的、穆时宇自己偷偷跑出去玩掉进水池子说是我推的,但在外人面前她都从来装的很好,温柔体贴从来不打我,再说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反正穆兴勇会自告奋勇全替她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