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因为运气不好?还是说……

    路加坐在高背椅里,边吃草莓边听老管家亚伯向他汇报。

    “殿下,我已经派人打探好了,西北一侧猎物丰厚,您若前往,定能满载而归。”管家道。

    ——果然。

    原主与其说是败在野猪群之下,不如过是败给了对叛徒的信任。

    路加一看到管家那张虚伪的老脸,就替原主感到可悲。

    不过他也不是白白任由这老家伙在他眼前晃悠——他会榨干老管家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路加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装作一副躁郁难安的样子,皱着眉扣弄戒指。

    “猎物多?”他烦躁道,“那又能怎么样。”

    “殿下可是遇到了烦心事?”管家问。

    “反正我也不得不输给戴纳那个蠢货。”路加仰面横躺在靠椅里。

    老管家精神一震。

    自从兰斯来到小王子身边,他的日子就过得不太好。

    贴身服侍小王子的不再是他,倾听小王子秘密心声的不再是他,府邸里巴结他的下人们见风使舵,就连王后也开始质疑他的能力。

    现在机会来了。

    从王后的密信里,他得知路加和王后做了一个输掉国王狩猎日的交易。

    但在更早的计划中,他们想利用路加“想赢下狩猎”的心理,引诱他前往提前布置好的路线,“意外”遭遇一群疯野猪。

    当然,等候在那里的不光是野猪,还有埋伏起来的刺客,野猪群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最好的结果,是路加就此身亡。

    即便命硬死不了,也总该落下个残疾、瘫痪,往后更容易被他拿捏在手中。

    现在路加提出的交易打乱了原计划,王后本来已经将之放弃,但如果他成功劝说小王子前往疯野猪的路线,岂不是立了大功?

    这么想着,管家劝道:“殿下,您打算就这么吞下这口恶气吗?”

    “那又能怎么样呢?”路加苦恼道,“而且弗罗门斯公爵也会帮着戴纳。”

    大王子的母族便是弗罗门斯家族。

    “即便输,也要输得漂亮。”老管家谆谆善诱,“况且殿下尽力而为,指不定就赢过了弗罗门斯公爵呢?”

    “……哎,亚伯你不知道,我非输不可。”路加像只泄了气的娃娃,慢慢陷进了软椅中。

    老管家一阵失望。

    “不过你说的对。”路加话锋一转,“不管怎样,也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就按你说的路线走吧,亚伯。”

    老管家只觉峰回路转,面上欣慰道:“很高兴能帮到殿下。”

    “既然是你推荐的路线,不如这次就跟我一起去吧。”路加露出温暖的笑容,“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去森林放松一下吧,亚伯。”

    “我的荣幸,殿下。”老管家说。

    反正那些刺客的目标也不是他,他只要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拥抱小王子的尸体就好了。

    壁炉中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主仆二人,满室半明半暗。

    *

    从路加那里得到具体任务要求之后,兰斯留信给洛克·奥利弗,约在林中见面。

    翌日凌晨三点,正当府邸沉睡之时,兰斯走入林中,打算在湖边沐浴。

    他生性喜净,每日天未亮便会来这里沐浴,再在路加醒之前回到府邸的卧室里,静待殿下苏醒,服侍他晨起的事宜。

    所以殿下至今不知道他的奴隶纹身在哪里,也不知道那纹身是什么。

    兰斯解开衣扣,衬衣顺着肩背滑下。有什么黑色的纹路在他背后一闪而逝,转瞬间又被滑落的银发遮挡。

    夜晚清风轻缓,薄云飘散,盈盈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银发漂浮在湖面上,宛若一片坠落人间的月光。

    兰斯抬手将长发撩至一侧,露出白皙健美的肩背。

    在他脊背中心,黑色纹路盘踞于莹白无暇的皮肤上,一直蔓延至蝴蝶骨。

    那里绽放着一朵黑玫瑰。

    第17章 贪婪之罪

    兰斯穿着白衬衫,牵马在湖边,他身边站着他父亲的扈从骑士洛克·奥利弗。

    “殿下的命令我已全部转达,”兰斯说,“很抱歉将你们卷入这次的行动中。”

    “少爷,用不着道歉。”奥利弗拍拍胸口说,“我这条命是老公爵给的,现在老公爵不在了,就归少爷管。别说是一匹马,就算是我这颗脑袋,为了少爷能说扔就扔。”

    随后他向四下里张望两下,压低了声音:“那么少爷这次可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兰斯疑惑。

    “贪污行贿,和外敌勾结之类的,”奥利弗向他挤眉弄眼,“或者更严重的,和异教徒有关?”

    他指的是路加。

    “我不懂你的意思。”兰斯淡淡说。

    “竟然不是?”奥利弗惊讶,“看少爷昨夜那么急切,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小王子又破例这么早跟少爷回来,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少爷手上呢。”

    是,又不是。

    并非为了寻找罪证,兰斯察觉到了路加有危险,才会急切前往。

    路加被他抱回来,不是因为落了把柄,而是因为身体虚弱,无力反抗。

    兰斯动了一下手指,又想起了隔着毛巾抚摸殿下金发的感觉。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垂了眼说。

    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拍在他肩头。

    奥利弗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笑着安慰道:“没关系,这次失败了就下一次,我相信少爷一定能逃脱他的魔爪。”

    说完了,他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他那个该死的契约,我们大可以趁这次机会报复他一把……”

    “我倒是对殿下的计划很感兴趣。”兰斯打断他。

    憨直的扈从骑士迷茫地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今天和少爷聊天磕磕绊绊的呢?

    “是、是,少爷说的对。”奥利弗立刻脑补出了兰斯的理由,“做什么事都要尽力做到最好!即便是小王子的任务,也不能忘了骑士的契约精神。”

    兰斯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莫名。

    奥利弗没注意到。他感慨道:“不过那家伙也真容易轻信,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教给了我们。”

    “那么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兰斯将缰绳递了过去。

    信任?殿下不会对他们产生信任。

    以殿下的性情,一定会安排另一重保障,而这个任务对三名扈从骑士来说只是一次考验。

    兰斯望向不远处的府邸。

    在尔虞我诈的王室中,殿下恐怕一直都在学习如何“不信任”吧。

    *

    “路加·查理曼”还年幼的时候,曾经很信任一个人。

    赢了和哥哥的对决,得到“狮心王”之后,他默默望着剑术老师的遗体被抬进棺椁中,棺椁埋在地下,墓碑前放了漂亮的小紫花。

    剑术老师是因为他太露锋芒而被谋杀的。

    露水从花瓣上滴落,他蹲在墓碑前,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直到国王为了讨他欢喜,将十几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性领到他面前。

    “你需要新的陪伴。选一个做你的管家吧,我的小金丝雀。”

    在所有人里,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叫亚伯的人。

    ——亚伯和他被谋害的剑术老师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我将永远忠于您,永远服侍您,我的殿下。”亚伯用那张忠厚的脸发誓。

    太像了,简直像刻意送到他眼前一样。

    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猜忌。

    只是会想,如果他待亚伯以真心,用最高的礼遇对待他,以最好的酬劳犒赏他,亚伯会不会也有所感动,用真心回报他呢?

    “殿下……西北猎物丰厚……定能满载而归。”

    火光下的老管家神色晦暗不明。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亚伯做出了决定,他也做出了决定。

    心脏却仍在隐隐作痛。

    马车上,路加皱着眉从睡梦中醒来,车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自从穿越后,他每夜都在做梦,从梦境碎片中零零散散地获得了原主的部分记忆。

    那些尤为深刻的记忆,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心情。

    “他不死,你就得死。”路加冷冷嘲讽道,“既然是为了活下去,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温雅的声音从车厢另一角传来,兰斯的绿眼睛望着他,嗓音里含着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