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对贝洛克从一味贬低转向了褒扬。

    “我这孩子虽然别的没什么,但性格温柔和软,”子爵暗示,“如果能有幸陪伴殿下最适合不过了……”

    兰斯冰绿色的眼眸一抬,看向莫尔子爵。

    贝洛克则完全没听出父亲的言外之意。

    “说的也是。”路加微笑,“我缺一个玩伴,明天来我的住所玩吧,莫尔少爷。”

    受到邀请,贝洛克满眼都是惊喜。他低下头腼腆道:“我的荣幸,殿下。”

    莫尔夫人面露不忍,似乎想说什么,被子爵一个眼色堵了回去。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之后,路加带着侍从们和莫尔子爵一家道了别。

    “这一出‘卖子求荣’可真精彩。”路加慢悠悠地踱步,“你说是吗,兰斯?”

    “我想这是殿下‘肮脏手段’的一部分?”

    “说什么呢。”路加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我单纯觉得贝洛克可爱,只是想和他玩一玩罢了。”

    他笑得半真半假,一时兰斯也有些困惑。

    当路加见到贝洛克·莫尔的时候,一个绝佳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别看那少年怯懦,在原书中可算是个有名有姓、值得他深刻记忆的角色。

    路加眼中划过一抹嘲讽。

    ——贝洛克·莫尔在书中是路加·查理曼,末代暴君的“替身演员”。

    历史上一些国王会设置替身,让他们装扮饰演成自己抵挡刺客的刀剑,或者在国王本人身体有恙的时候,替他出席重要场合。

    贝洛克不一样。

    原书中兰斯洛特攻入王宫之后,伟大的神王陛下虽然深得民心,但由于他并非查理曼王室血统,短时间内无法得到贵族们的认可。

    为了缓冲这一段征取贵族支持时间——兰斯洛特一面私下里囚禁了暴君,另一面找了一名绝佳的替身演员来饰演暴君。

    在他的操控下,假暴君任命兰斯洛特为宫相,为他争取了时间和地位。

    为了篡夺王位,这两人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真是想不到。”路加微微笑着,眼中暗藏阴霾。

    想不到那么一只花枝鼠似的小东西,竟还有那种能耐。

    那么他选择贝洛克作为他计划中的“幸运嘉宾”,顺便略施手段“报复”他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比如说——让贝洛克扮作小王子,替他挡一刀怎么样?

    这样一来,阿芙拉的治愈术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

    “管家,提前准备,明天我们会迎来一位‘贵客’。”路加吩咐道,“还有兰斯——明天我不希望你出现在我和莫尔少爷面前。”

    他不会给兰斯洛特和贝洛克·莫尔一丝一毫可能重续“主仆旧谊”的机会。

    一想起原书中发生过的事,路加向兰斯投去的那一瞥,便带了许多警戒之意。

    兰斯怔了怔,为殿下突如其来的戒备感到不解。

    他开始认为,殿下与那名平平无奇的少年交好只是为了利用。

    既然是利用,就完全没必要将他排除在外。

    莫非真如殿下所说、如莫尔子爵所想——殿下其实是单纯地看上了那个少年?

    这个猜测在第二天一早,贝洛克·莫尔来到他们的住所之后愈演愈烈。

    上完菜之后,女仆们端着空餐盘回到后厨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来的贵客。

    “听说是殿下亲自邀请的,我还以为多么漂亮呢,结果只能说中等,脸上好多小雀斑。”

    “驼背弯腰,根本不像个贵族少爷。”

    “但殿下待他很亲厚,夸得他快找不到北了。”

    女仆们疑惑片刻,逐渐有了猜测。

    “好久没见到殿下对陌生人那么热情了,你们说是不是……”

    “殿下之前就喜欢小鸟一样柔弱的美少年,直到兰斯来了才变了口味。”

    “嘘,小声点吧,千万别被兰斯听到了。殿下今天都没允许他上楼,也……太可怜了。”

    女仆们噤声,对兰斯失宠的怜悯暂时压下了八卦之心。

    她们的声音本就压得很低,本以为不会被兰斯听到,却不知兰斯听觉过人,所有来自楼上会客厅的消息都丝毫不漏地传入了他耳中。

    兰斯有些出神。

    他知道殿下有很多情人,尤其喜欢身材娇小柔软的少年。

    这个事实突然非常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不管怎么默念经书都无法摆脱。

    殿下喜欢娇小柔软的少年。

    而他不是。

    心脏猛地抽疼起来。

    “哎呀兰斯!”他身边的厨娘玛吉太太忽然惊呼出声,“你的手!”

    兰斯回过神来,恍然发觉厨刀正嵌在自己的手指上。刀刃抵着森白的手指骨,鲜血涌出,染红了雪白的花椰菜。

    “抱歉,”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就去重新洗菜。”

    “洗什么!处理伤口要紧。”玛吉太太夺过了厨刀和案板,把他推开,“可怜的孩子,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兰斯接过女仆递来的纱布,低声道了谢,离开了后厨。

    他用纱布卷起手指,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此前一夜,殿下嘴硬心软地提醒他包扎腰侧剑伤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随即“殿下不会喜欢他”这个事实重新跃出,将温馨的回忆铸造成伤人的利剑。

    ——想阻止殿下喜欢他人。

    想让殿下的视线……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无论动用何种手段,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兰斯翻出了从圣鸿林图书馆的研究日记里撕下的那一页纸。

    这些天里只要有独处的机会,他就在用圣力剥离纸上的污迹。到了现在,日记纸泼溅上的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变得极为浅淡。

    【我竟然一直都没有明白……只有口口的人身上的体液才能产生效果……】

    最后一页魅魔研究日记里写道。

    只差最后一点,满足魅魔的人选的特殊之处就会向他显现。

    做完最后的清洁处理之后,他的手指缓缓从那个单词之上移开。

    ——“爱”。

    ——只有“爱”着魅魔的人所产生的体液,才能成为魅魔的魔力之源。

    在目光触及到那个单词的一瞬间,兰斯捏着日记纸的手指猛地绷紧。

    竟然是这样。

    ……果真是这样。

    晚春的风吹拂而来,花香怡人,晨间的日光撩拨着书页。

    所有从前想不明白的问题都有了解答,生命的意义有了确切的答案。

    他想要的是殿下。

    光焰点燃,那一页写了最重要秘密的日记纸在他指尖燃烧成灰烬。

    “殿下。”兰斯对着空气低低开口。

    那声温柔无比的呼唤也像那日记纸页一样,还未被第二个人知晓,便销声匿迹。

    隐隐有说笑声从会客厅传来。

    兰斯静听了片刻,抬步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

    “兰斯,殿下不是说今天禁止你去见他?……违抗殿下的命令,你会遭受惩罚的。”

    “不用担心,玛吉太太。”

    兰斯笑着端起托盘,垂在背后的银发仍然打理得一丝不苟,却像从头发丝开始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任何惩罚都不会比‘不许出现在他眼前’的惩罚更严重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了明亮的会客厅。

    *

    面包端上桌子的时候,路加还在专注于和贝洛克·莫尔说说笑笑。

    长时间装出和善的模样是他的短板,路加把这件事当做和攀登厄尔布鲁士山同等的难关来挑战。

    忙于攻克难关的他,自然没第一时间发现兰斯违反了他的命令——

    直到熟悉的青草香淡淡笼罩在他身周。

    兰斯双臂环着他,撑开餐巾,似乎想将餐巾掖进他的衣领里。

    他俯身时长发滑落蹭过了路加的肩侧,这个动作像是从背后将他搂入怀中。

    与现代的用餐习惯不同,这里的贵族惯于将餐巾当做围嘴别进衣领里,挡在胸前。

    而将餐巾铺放在大腿上,是路加从现代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小习惯。

    平时只有一个人或者和兰斯用餐时他才会依着自己的喜好来,而这一次正式会客,没有兰斯的提醒,他竟然忘了改换自己的习惯。

    感谢兰斯的细心——不过这不是兰斯违抗他命令,来见贝洛克的理由。

    路加冷着脸刚要开口,却忽地像是过了电一般,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兰斯冰凉的手指触上他脖颈的动脉,正轻柔地向上滑动。

    “殿下,”他嗓音略有无奈,“请抬起头,让我为您更换餐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