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也曾来过这个世界吗?

    路加收起羊皮卷,抬头看向府邸留下的负责人,那个联系他转移房屋所属权、又引他读这本羊皮卷的人。

    那是一位年迈的管家,眼神老实忠厚,眼睛里面没什么秘密,看起来只是一个单纯的传话者。

    “这座宅邸的原主人是谁?我想见他。”路加说。

    “……先生,很抱歉,布莱克·查理曼先生已经在三天前过世了。”老管家恭敬道,“他的遗嘱写到让我将祖宅与羊皮卷呈送给您。”

    路加稍感失望。

    是了,那个人是叫布莱克,他的远房亲戚。既然是遗产,也说明这个人已经去世了。

    “我可以看看布莱克·查理曼先生的族谱吗?”他问。

    “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您。”老管家鞠了一躬,从书架上翻找出一本厚厚的族谱。

    族谱中绘着一棵巨大的家族树,从家族树中可以看到,这一支查理曼家族是从三百多年以前独立出主家,路加沿着家族树一个个看下去,没有一个名字与兰斯相似。

    而且,每一个人的生母都没有记载在家族树上。一位家主死后,立刻有一位新的年轻子嗣接替他,如此单线延伸,一直到了现代。

    “有他们的画像或者相片吗?”他问。

    “很抱歉,先生。”老管家说,“所有的遗留的画像都在战争和迁徙中遗失了。”

    “就连布莱克·查理曼也没有相片?”

    “他并不喜欢给自己照相。”管家说。

    路加皱眉。

    太奇怪了。这些人藏起脸,为了隐藏什么?

    “不过……”管家峰回路转道,“布莱克先生有一副自画像,放在这座府邸里,先生没有具体告诉我它在哪里。”

    “布莱克·查理曼会绘画?”

    “是的,他爱好绘画与摄影。”

    路加思索了一下,道:“带我去一个地方。”

    在他的指挥下,老管家将他推到户外,穿过荒芜的花园,来到宅邸脚边一间石质的平房外。

    在圣国,这里是兰斯的私人画室。

    他们曾在共同的生日之夜里饮酒作乐,酒意熏然间,互送最珍贵的生日礼物……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门是锁着的。

    管家为难:“这是布莱克先生的私人房间,我没有这里的钥匙……”

    路加看向门边的装饰吊灯:“去那里找一下。”

    老管家果然在吊灯里找到了钥匙,他惊奇地多看了一眼宅邸未来的主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

    路加暗中握紧了拳头。

    ……藏钥匙的地点和兰斯一样。

    房门悠悠晃开,里面没有灯,老管家打开手电筒,顿时吃了一惊。

    四面墙壁上全都挂着肖像画,画中的主人公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坐轮椅的少年,只不过穿着奇装异服,风格古典,像是历史中的王子。

    一笔一画,诉说着浓烈缱绻的爱意。

    老管家看看画,再看看路加,有些慌张。

    他从来没见过布莱克与这位路加先生有什么交情,怎么私底下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他的新主人会不会多想?

    路加望着那些画作,久久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能让自己有力气坐在轮椅上。

    “检查角落,找找有没有暗室。”路加轻声说,嗓音有些沙哑。

    通往地下暗室的门并不难找,老管家拉开暗门,将路加推了下去。

    路加注意到,台阶刻意做成了斜面,宽度正好能够他的轮椅通过。

    他察觉到地下室隐隐笼罩着红光,立刻道:“不要开手电筒。”

    暗红的光线不会损坏相片纸的显影,但手电筒的光线会。

    这是一间用来洗照片的暗房,暗红的光辉下,水池、相纸、裁纸刀、瓶瓶罐罐……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非常整洁。

    而在墙壁上,贴着满满的照片。

    全部都是路加。

    从小到大,喜怒悲欢,最精彩最难以忘怀的时刻贴在墙上,下面则摆放着一摞摞相册。

    有一个人曾在这里,暗中窥视了路加的人生。

    照下来,亲手洗印,筛选。一次次观看,将所有的细节熟记于心。

    记录下路加的整个生命——这个没有兰斯存在过的生命。

    因为那个最后的命令,兰斯不干涉、不插手,远远离开,作为彻底的旁观者,以全身心投入观察。

    他做到了。

    “查理曼先生。”老管家出声,“我找到了这个。”

    路加从惴惴不安的老人手中接过了一本日记,还有一卷画像。

    画像中是兰斯,西装笔挺,银发垂于后腰,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礼貌,像一名教授。

    是路加想象过的,兰斯在现代会有的模样。

    他翻开了日记。

    [陛下刚才所看到的那些,就是我全部的罪证了。]

    熟悉的字迹和语气,让路加鼻子一酸。

    [我在这个世界等待了三百年,才等到了陛下降生。我向您坦诚全部的罪证,希望您能原谅我无法自控的思念。]

    [很抱歉,我还是无法做到完全不见您。]

    [同样也很抱歉……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让您满意,被黑魔法反噬的双腿关乎灵魂,我无法治愈,也无法让您过得开心。]

    路加捂住了口鼻,手轻轻颤抖。

    他难以想象,当兰斯从远方看到他自残、却无能为力时,会是多么心痛。

    [我思考了很久,有关您为什么不开心,最后得出了答案。]

    [您不属于这里。只有回到最初的起点,重新开始,才能再次看到您的笑容。]

    [于是我和神做了一个交易。]

    [健康和亲人,都希望您能拥有。]

    [以及,希望那本历史书能帮到您。]

    到这里便结束了。

    厚厚的一本日记,却只有末尾几页写着简短的字迹。路加仿佛看到兰斯写完了整本日记,又一页一页删成空白,就像兰斯本人的生命一般,被删除到空白。

    或许在那末尾之后兰斯还倾诉了什么,不断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了充满克制的歉意与祝福。

    其实,按照兰斯的安排,路加根本没有可能看到这本日记。

    当兰斯用克制的笔锋,将信写给一个终究看不到这封信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路加捧着日记与自画像,默然不语。

    寂静的地下空间里,老管家越来越胆寒。

    他今天才知道,他服侍的上一任雇主竟然是一个偷窥变态,偷窥对象还是现任雇主。

    即便换作一个懦弱的人,都会因隐私被侵犯而勃然大怒,更何况而这位路加·查理曼先生向来相传脾气暴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沉默中爆发。

    老管家胆战心惊了半晌,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啜泣。

    路加在哭。

    同时又在笑。

    他又笑又哭,眼泪划过扬起的唇角,很开心,又像伤心到极致。

    他很开心,因为在这个他以为所有人都厌恶他的现代世界里,一直一直都有一个人,偷偷地爱着他。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请……”路加抬起了满溢着水光的眼睛,向管家说,“请带我去埋葬他的地方。”

    *

    圣国。

    瘟疫消,洪水退,叛党灭。

    在经历了百年的颓态之后,整个国家在统治者的治理下步入了一段黄金时代。

    而这个盛世的国王竟然常年卧病,很少出席国王议会,国家事务几乎全由大臣和教皇代为主持。

    国王的卧室里,兰斯搂着沉睡的少年国王,望着他,轻声讲述着爱语与趣闻,一次便是几日几夜不动。

    这已经是路加沉睡的第十年,时间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条时间线的时间流速不同,现代的一分钟,在圣国便过了几个月;现代的二十分钟,是圣国的十年。

    阿芙拉敲开了门,坐在他们床边的高背椅上。

    十年过去,她登上了教皇之位,在国事的洗练之中,从纯善的少女,长成了一名雍容华贵的女教皇。

    她是第一位女性教皇,也是第一位拥有俗世婚姻的教皇。

    神谕教派修订了大量教义,教义逐渐变得人性化,现在已经不再要求信徒和神甫的禁欲。

    见到她来,兰斯坐起来,向旁边挪了挪身体,给他们兄妹二人一些空间。

    阿芙拉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握住了路加的手。

    “哥哥,我就要结婚啦。”她仍用从前天真少女的语气说,“你再不醒来,就连我穿婚纱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她想到什么,笑了笑:“再多拖一阵,说不定醒来就只能叫我祖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