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因敛目用还微沾着玉碎的指腹再次轻抚了一下簪子,随后抬眸把簪子插入甯阶的发冠之中,回归原位。

    他往后微微退了一下身子,淡色的眸子看着甯阶,继续道:“器物都不易成功,更何况是比器物更脆弱的人的灵台。”

    可是,白阑成功了。

    他已经察觉出白帷并不认同自己的想法,再以后更不会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做事。

    白阑为了控制白帷,也是为了试验灵识到底能否成功刻印在人的灵台之中,便拿白帷来实验。

    真的,白帷差点就没有活下来。

    何因道:“当年对清风的鞭打,以及现在毫不犹豫让清风献祭,都由不得掌门做主。他也不是没有寻过死,但白阑也预到掌门会这样做,便控制着掌门让他自己无法伤害自己。这就是后来众人的不解——白帷堂堂一个备受宠爱又有着大好前途的首席弟子,为什么会进入惩戒塔。”

    甯阶突然感觉自己原本就因阿沈的死而变得空荡的心,在此刻变得更加空落。

    是啊,你要甯阶怎么相信他一直恨着的白帷,实际上却是最宠阿沈的人,要他怎么相信白帷在他眼中的恶行都是身不由己!

    良久,甯阶哑音道:“师尊他……他知道这些吗?”

    何因摇头又颔首:“开始不知道,但他明白掌门对他的惩戒身不由己,直到他收你为徒而遭到掌门鞭打时,才发现掌门灵台上有着白阑的刻印。他当时也无法接受,再加上他需要取身上的血,便踏入惩戒塔,还白帷曾尝过的痛。”

    甯阶敛下目。

    沉默良久,他拿起一旁的酒,拔掉酒塞,也灌了自己一口酒。

    等那阵辛辣劲儿过去后,甯阶问道:“你告诉一个将死之人这些往事,就是为了让我原谅白帷吗?”

    何因也抿了一口酒,他看着甯阶反问道:“你真的要寻死吗?”

    甯阶蹙起眉头。

    何因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甯阶我也曾带过你一段时间,对你的了解虽比不上清风,但多少也摸清了你的性子。”他淡色的眸子直直看向甯阶眼底深处:“你若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察觉,我丝毫不信。”

    甯阶攥紧了手。

    有时甯阶不得不为何因是他这边的人感到幸运,一旦何因与自己为敌,虽不能说是致命,但也足够麻烦。

    没错,甯阶从下山历练开始就已经察觉出不对。

    这次回到窃蓝,发现山上有人来过的痕迹,那个猜测就更加站住脚。

    何因转眸看向酒壶,继续道:“你不要忘了,咱们掌门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话落,何因把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的酒渍站起身,他俯视着甯阶,淡声道:“你自己在颓废一会儿吧,记得落个结界,这边的风终究是大。”

    何因说完,就提着酒壶朝洞外走去。

    他刚抓住蔷薇藤准备纵身上去,就听甯阶问道:“师兄,你恨师尊吗?你恨我吗?”

    天在他们不知的时候开始落雨。

    此时绵绵细雨沾湿了何因的面容。

    何因淡声道:“不恨。”

    他不再理会甯阶,一个凝灵,便纵身飞了上去。

    一滴眼泪随风散落。

    不恨。

    因为我自始要的就是你展眉。

    哪怕陪着你的人,不是我。

    但向来,亲情难比爱情。

    我明白的。

    是以,

    不恨。

    落下的雨慢慢变大。

    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人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胡乱挥舞着剑。

    他边舞,边醉酒怒喊道:“滚!都给我滚!”

    此人身形不稳,却又仰着面哈哈大笑:“吾乃英雄。吾乃!英雄!”

    “哈哈哈哈哈哈!”

    “滚!你们也配在本英雄面前说三道四!都给我滚!”

    大雨也无法冲洗掉他身上的酒意,让他变得清晰,反而升腾起的雾加重了他的迷乱。

    他眯起眼,厉着声道:“杀!”

    “杀!”

    “杀!!!”

    醉酒的人控制不住力道,再加上大雨磅礴,他很快失去了体力,倒在路边。

    这时一个人打着伞走到他的面前。

    他蹲下身,问道:“恨吗?”

    那人反应有些迟缓,他眯起眼看着对面的人,忽道:“你……你长的好面熟啊?”

    打伞的人微微一笑:“嗯。”

    未被大雨冲醒的人在此刻倏地酒醒。

    他瞳孔紧缩道:“你是!是微……”

    不等他说完,打伞之人握住他的手。

    他用低沉的声音再次问道:“你恨吗?”

    对方的眼神又开始溃散,黑色的混沌之力不断袭入对方的灵台。

    逡巡,醉酒人的眼中不再模糊,他睁开眼,咬着牙道:“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