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你主人又是什么东西?”那守卫嗤笑了一声:“张统兵要什么没有,岂会看上你们的东西?”

    “可,可这是千真万确,张统兵确是从八珍居,拿走了主人邀请大家品鉴的釉采,这件事云相和邱太尉都可以作证。”

    “什么人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侯府门打开,张斯永大步跨了出来,他瞥了那太监一眼,目露疑惑:“干嘛的?”

    太监急忙又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哦。”张斯永想起来了,道:“八珍居那个釉采是吧?怎么样,你主人卖不卖,多少银子,我出给你。”

    “那个是主人亲手烧来送来父亲的,主人说了,只让小的来将物品讨回,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张斯永啧了一声,道:“可我没东西给你。”

    太监脸色微变,当即哭了起来:“主人说了,若是讨不回东西,就要把小的赶出门去,还望统兵大人大量,把东西还给小的吧!”

    他跪在张斯永面前,后者神色不悦起来,他伸手,命身边人取来钱袋,丢下一包碎银,道:“喏,你拿这个回去交差,就说是侯府买了你们的东西。”

    “那釉采对于主人来说乃是无价之宝,且不说不卖,便是真卖,岂是这点银两能够打发的?张统兵,还请您推已及人,把东西还给小的。”

    “无价之宝……”张斯永若有所思,回头看向身边属下,迷惑至极:“贱民的无价之宝,也能被称作无价之宝么?”

    他身边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马车内,云清辞瞥了一眼李瀛的脸色,含笑道:“陛下,觉得此猎物如何?”

    李瀛目光沉沉:“他抢了你的东西,你可以直接告诉朕。”

    “陛下。”云清辞目露讥讽,道:“他若只是抢了我的东西也就罢了,我有陛下撑腰自然不怕,可倘若今日来的当真只是一介布衣,面前的一切就是真的,敢问陛下,你能为所有人做主么?”

    李瀛看向他,道:“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认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只是想给陛下看一眼,您拿权势捧出来的舅家,是如何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欺男霸女的。”

    李瀛有所顾虑云清辞十分清楚,毕竟张家后来的权势几乎要大过云家,可以说是李瀛的左膀右臂,为了他的帝位,他自然不会随便对张家下手。

    李瀛要不要杀张斯永不重要,反正他是要杀的,从公,张太后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相府,既然重生一世,他当然得先下手为强。从私,他恨李瀛,更恨太后,他要让太后一家都不得好死,也要让李瀛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恐惧和对云家的忌惮中。

    待他欣赏够了李瀛做小伏低的丑态,腻味了,就想杀便杀,想剐便剐。

    而今日之行,目的不过是为了撕下李瀛那一套伪深情的嘴脸。

    希望对方不要再来恶心他了。

    他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也收起了那副柔软无害的假象,神情变成昔日熟悉的冷肃与刻薄。

    侯府门前,张斯永一脚将太监踢了出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拿上银子滚蛋,我让你主人也不好过。”

    车内,云清辞腰间却忽然一紧,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直接抱到了怀里,他刚要发怒,手中长弓便被架上了那把锃亮的寒箭。

    李瀛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当年教他猎兔子那样,手臂抬高,弓弦拉紧。

    男人的下巴压在他的肩头,直视前方,提醒他:“专心。”

    云清辞心下一寒,屏息凝神。

    李瀛手把手带着他,将寒光闪烁的箭头对准了张斯永。

    弦被拉的越来越紧,弓一寸寸地弯曲。

    ‘咻’地一声——

    利箭撕裂空气,狠狠钉在了张斯永的身上。

    “你要的猎物。”李瀛低语:“开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  辞宝:开心……

    李皇:开心就好。

    第20章

    这把弓是他们成亲之前用来打猎之用,许是时日太久,虽时常保养,弦的力量还是被削弱了许多。

    外面传来张斯永的怒叫:“什么人?胆敢行刺?!”

    他到底是一介武夫,常年操练身经百战,方才察觉动静便躲了一下,避开了那把毫不留情射向他心口的利箭。

    云清辞有些遗憾。

    以李瀛的射艺,若是换一把更快的箭,此刻张斯永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他来的时候没想过李瀛真的能答应让他把箭矢对准自己的亲舅,倒是他小看李瀛的演技了。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定是料定了张斯永能躲过去,才敢这样做的。

    云清辞在心里把他剥了个透彻,惺惺将弯弓收回了马车。

    张斯永已经拔出了箭矢,胸口血液狂流,但这把箭扎的不深,又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好险保下了一命。他暗暗后怕,早知今日出门,便提前穿上甲胄了。

    张武侯的府兵很快包围了躲在巷口的马车,一阵铿锵之声,长刀纷纷出鞘,严阵以待。

    张斯永阴沉着脸,喝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躲在车内蓄意伤人?!”

    他也清楚,对方既然敢在侯府门前光明正大地伤人,就一定有所倚仗,脑中已经迅速划过了几个与张家有矛盾的世家,暗暗捏紧手中长刀。

    既然是对方蓄意挑衅,那就别怪他手下无情,大靖律例有先,自卫伤人可不算谋杀。

    便是闹到天子面前,他也一样有理。

    他紧盯着马车,未曾留意到金欢和银喜在凉凉地望着他,今日柳先生没来,陛下藏于车内,这厮真是胆大包天,敢对着陛下的马车拔刀。

    李瀛在等着云清辞的指示:“没死,君后可希望朕露面?”

    云清辞在他怀里缩起了头,无辜地道:“人可不是我伤的。”

    李瀛笑了一下。

    外面,张斯永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是哪个狗娘养……”

    车门被重重推开。

    天子一袭玄黑常服,锦绣龙靴探出底袍半寸。这个男人身上每一寸都像是被威严浸泡过,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心中发寒。

    未尽之言皆卡回喉咙,张斯永重重咽了一下。

    一阵持续的‘当啷’之声,所有府兵均弃了长刀,胆战心惊地跪了下去。

    “陛,陛下,参见陛下!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张斯永脸色阵阵发白。

    若是搁在往日,他自然是不怕李瀛的,说到底他也是李瀛亲舅,如无大错,李瀛不会动他。但今日,李瀛贸然出现与此,还向他射了一箭……

    他冷汗棽棽,连开口求证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敢。

    他脑子里闪过李瀛怀里的美人,对方分明生了一张仙人般的面孔,可方才弱不禁风地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如蛇蝎般渗出丝丝薄情与缕缕挑衅。

    云清辞。

    云清辞,在他面前吹了什么风?

    这个妖孽。

    李瀛抱着云清辞下了马车,后者乖巧地立在他身侧,准备看接下来这场戏究竟怎么演。

    李瀛没让他起身,张斯永也不敢动,他只看到龙靴挑起了地上的刀,被接在那只苍如修竹的手中。

    张斯永浑身鸡皮疙瘩狂起。

    这时,府内传来一阵动静,张武侯带着李瀛的大舅舅与二舅舅匆匆行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大都尉,都是提出来能吓死平民的掌权之人,而张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李瀛在位的这七年里给予的。

    他十三岁登基,那个时候云相作为辅国常伴他身侧,但哪怕是先帝钦点,他在李瀛眼里始终也都是外人,更别提,这中间还夹了一个太后从中挑拨。

    李瀛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与她感情甚笃,对她一直十分敬重。

    当年新婚燕尔,李瀛与他在一处时,什么都说,这其中,便包含了太后曾向他索要官职,可他再敬重太后,也还是个皇帝,在原则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

    事实上,张太后不光在李瀛面前哭,还在云清辞面前哭过,哭自己不受先帝待见,哭自己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熬到太子成为皇帝,儿子却与她生分,哭李瀛是不是跟先帝一样,登基之后,不愿认她这个娘了。

    云清辞思及自己的母亲,也曾帮她劝过李瀛。

    他原意是不想李瀛因为这点小事伤及母子之情,可却壮大了张家,削弱了云家,到头来成了养虎为患。

    但母舅家权势滔天,对于李瀛来说却并非坏事,有母舅保驾护航,李瀛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

    这会儿瞧见这三人出来,云清辞也清楚,这场戏,大抵就此结束了。

    这几人一唱一和,很快就会将釉采被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接过了银喜递来的手炉,神色冷淡地看着三人齐齐跪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不知犬子犯了何罪,还望陛下明示!”

    他既然问了,李瀛也未曾含糊,道:“君后的釉采,可是在你们这儿?”

    此话一出,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张斯永甚至扯了扯嘴角。

    就这?

    武侯扶着腰,被两个儿子托起身体,目光落在云清辞脸上,神色之中难掩鄙夷。

    他笑着道:“原来陛下是为此事前来,老臣还当斯永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之罪呢。”

    李瀛凝望着他。

    武侯却看向了云清辞,道:“实在是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君后的,如有冒犯,还请君后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

    他们人多势众,云清辞自然不好强硬,他同样扬起笑容,道:“武侯说的极是,下回再邀人品鉴,我定在上头贴上大名,免得有那不长眼的,把我当平民给得罪了。”

    这话,明显就是说给李瀛听的。

    武侯脸色一沉,道:“君后还请慎言,我张家可从未有过欺霸百姓之事!”

    云清辞瞳孔微张,手指捏住李瀛的衣袖,身影往他背后一躲,小声道:“我可没这么说过……武侯做什么这么凶。”

    武侯一噎,“你……”

    “够了。”李瀛开口,武侯噤声,却见他微微偏头,语气又放轻了些:“君后想怎么做?”

    我当然是想让你舅家不得好死啊。

    云清辞道:“既然都是亲戚,误会一场,将釉采还我便是。”